厉子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熬汤。

锅里炖着山药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满屋。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烟火气的温和:“怎么了?快到家了吗?”
“雨薇,跟你说个事。”厉子轩那边声音有点急,背景音是机场广播,“我爸妈临时决定过来玩几天,现在已经在机场了,我正过去接他们。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家。”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你爸妈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们也是临时起意,说想来看看咱们的新房。”厉子轩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你赶紧收拾一下,把主卧的床单被罩都换成新的,我妈爱干净。还有,晚饭多准备几个菜,我爸口味重,别做太清淡。”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分。
“可我今天下班回来都快六点了,现在才准备,时间有点紧......”
“请个假吧。”厉子轩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不耐烦,“我爸妈难得来一趟,你这个做媳妇的请半天假陪陪怎么了?行了,我得去停车场了,你快点准备。”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汤还在咕嘟咕嘟响。
我和厉子轩结婚才两个月,这房子是我们领证前买的,首付八十万,我出了四十五万,他出了三十五万,房贷一起还。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对外,厉子轩一直说是他买的房。
原因我懂。他创业开公司,需要“成功人士”的形象,一个全款买婚房的男人,听起来就比“和老婆一起凑首付”的男人更有实力。
我理解,也配合了。
可现在,他连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我深吸一口气,给部门主管发了请假消息。主管很快回复同意,但末尾加了句:“小郭,你这个月第三次临时请假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默默关掉对话框。
开始收拾屋子。
新房不大,九十平,两室两厅。主卧是我们俩住,次卧暂时当书房。我把主卧的床品全部换新,又把客厅仔细打扫了一遍,然后冲进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六道菜,有荤有素,有汤有凉菜。
六点半,门铃响了。
我捋了捋头发,调整好表情去开门。门一开,厉子轩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他爸妈。
“爸,妈,路上辛苦了,快进来。”我笑着侧身。
厉母先走进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套装。她站在玄关处,没换鞋,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房子看着还行。”她说,语气淡淡的。
厉父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行李包。他倒是换了鞋,但换鞋的时候说了句:“鞋柜这么小?我看看......这才几双鞋就满了。”
“爸,拖鞋在这边。”我赶紧从鞋柜下层拿出两双新拖鞋。
厉母这才慢悠悠地换鞋,边换边问:“子轩,这房子多少平?”
“九十平,妈。”厉子轩接过他爸手里的包,“两室两厅,格局挺好的。”
“九十平......”厉母重复一遍,声音拖得有点长,“是小了点。不过你们刚结婚,先住着也行。”
我心里有点堵,但还是笑着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茶。
泡茶的时候,我听见厉母在客厅里说话。
“这装修风格太素了,白墙白地的,看着不喜庆。窗帘颜色也暗,年轻人住的地方,就该亮堂点。”
厉子轩笑着应和:“妈说得对,回头让雨薇换个亮色的窗帘。”
“雨薇这工作忙不忙啊?”厉母问。
“还行,在个公司做财务,朝九晚五。”
“那工资呢?”
我端着茶出来的手顿了顿。
厉子轩说:“一个月七八千吧,够她自己花。”
厉母接过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这茶叶不行,下次买好点的。女孩子挣七八千是不多,不过也好,工作清闲点,能把家里照顾好。子轩现在公司刚起步,正是需要人支持的时候,你得多把心思放在家里。”
我把另一杯茶递给厉父,低声说:“妈,我知道了。”
晚饭在餐厅吃。
六菜一汤,我忙活了一下午。厉母每道菜都尝了尝,然后开始点评。
“这排骨炖得还行,就是盐放少了,没味。”
“青菜炒老了,火候没掌握好。”
“这汤......”她又舀了一勺,“山药切得太厚,不够入味。”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厉子轩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然后笑着说:“妈,雨薇平时上班也忙,今天特意请假给你们做的,您就凑合吃吧。”
“特意请假?”厉母抬眼看了看我,“请假扣钱吧?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我们随便吃点就行。年轻人挣点钱不容易,别老请假。”
我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饭粒是硬的。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忙着做菜,电饭煲的按钮忘了按下去。这饭,是夹生的。
没人说话。餐厅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厉父突然开口:“雨薇啊,听子轩说,这房子是他买的?”
我抬起头,看向厉子轩。
厉子轩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下,脸上挂着笑:“爸,您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厉父扒了口饭,“全款还是贷款?”
“贷了点款。”厉子轩说,“不多,还得起。”
“写谁的名字?”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感觉到厉子轩在看我,眼神里带着暗示。
我咽下嘴里的夹生饭,喉咙发干:“写的子轩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我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厉母的嘴角似乎往上扬了扬:“写子轩的就对了。男人嘛,就得有担当。女人嫁个好老公,这辈子就踏实了。”
厉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我吃得很少,胃里像堵了团棉花。厉子轩和他爸妈倒是聊得挺开心,说老家的亲戚,说子轩公司的业务,说以后的发展。
“等公司做大了,换个大房子。”厉子轩说,“带院子那种,妈您喜欢种花,到时候给您弄个小花园。”
厉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厉母也站起来,但没动手,只是说:“雨薇啊,碗放着明天刷吧,今天你也累了。”
“没事妈,我很快就收拾好。”
“让你放着就放着。”厉母语气重了点,“女人得知道疼自己,这么晚了还刷碗,对手不好。子轩,带你爸妈看看房子。”
厉子轩应了一声,领着父母在房子里转悠。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听着外面传来的说话声。
“这主卧还挺宽敞......阳台不错,晒太阳好。”
“次卧小了点儿,当书房还行,住人有点挤。”
“卫生间干湿分离做得不错,就是这马桶不是智能的,下次换个智能的。”
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挤了洗洁精,开始刷碗。一个,两个,三个......盘子上有油,粘糊糊的,怎么也洗不干净。
外面说话声停了。
厉子轩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他没说话,就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累了?”他问。
我没回头,继续刷碗:“还好。”
“爸妈今天刚来,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厉子轩的声音软下来,“他们就住几天,过几天就走了。”
“嗯。”
“房子的事......”厉子轩顿了顿,“谢谢你刚才那么说。公司现在需要形象,等以后稳定了,咱们再加你名字,行吗?”
我把刷好的盘子放到沥水架上,又拿起一个碗。
“雨薇?”厉子轩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生气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厉子轩长得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当初我就是被这双眼睛迷惑的。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说不会让我受委屈。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厉子轩松了口气,亲了亲我的额头:“就知道你最懂事了。快去洗澡吧,碗放着,明天我刷。”
“你说真的?”
“真的真的,快去。”
我放下碗,走出厨房。客厅里,厉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厉父在阳台上抽烟。我打了声招呼,回了卧室。
洗澡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神里的光好像暗淡了一些。结婚才两个月,我怎么就觉得这么累呢?
洗完澡出来,厉子轩已经回房间了。他靠在床头玩手机,见我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爸妈睡了?”我问。
“睡了,次卧。”厉子轩说,“我把书房的东西挪了挪,临时搭了个床。”
我擦着头发,在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厉子轩还在看手机,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跟谁聊天。
“跟谁聊呢?”我随口问。
“公司同事,问点事。”厉子轩头也没抬。
我没再问,开始护肤。水,精华,乳液,一层层涂。厉子轩以前会说,你皮肤这么好,不用涂这些。现在他看都不看。
涂到一半,厉子轩突然说:“对了雨薇,明天我得出差,三四天。”
我手一顿:“明天?爸妈还在呢。”
“我知道,但这事推不了,客户那边急。”厉子轩放下手机,凑过来搂住我的肩膀,“你就辛苦几天,陪陪爸妈。他们想去哪儿玩,你就带他们去,钱我出。”
“我不是说钱......”
“我知道你不是说钱。”厉子轩亲了亲我的脸,“可我这不是忙嘛。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带你去旅游,补偿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现在里面写满了“理解我”“支持我”“别给我添麻烦”。
“行。”我说。
厉子轩笑了,又亲了我一下:“还是我老婆最好。”
他关灯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出差。三四天。让我一个人面对他爸妈。
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二下。
夜深了。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做好早饭,熬了粥,蒸了包子,拌了两个小菜。七点,厉子轩拖着行李箱出来,匆匆吃了两口就要走。
“我不送你了,得赶飞机。”他边穿鞋边说,“爸妈就交给你了。”
“路上小心。”我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屋子里很安静,次卧的门还关着,他爸妈还没醒。
我回到餐厅,把早饭又温了温。七点半,次卧的门开了。
厉母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妈,早饭做好了,您和爸洗漱一下就能吃。”
厉母“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厉父也出来了。两人坐在餐桌前,我开始盛粥。
“子轩呢?”厉母问。
“他一早出差了,得三四天。”我说。
“出差?”厉母的勺子停在半空,“我们刚来他就出差?这孩子,怎么安排的。”
“公司有事,推不了。”我把粥碗放到她面前。
厉母没说话,低头喝粥。喝了半碗,她抬头看我:“那你今天请假陪我们?”
“我......”我想说今天有个报表必须交,但看着厉母的脸色,我把话咽了回去,“嗯,请假了。”
“这还差不多。”厉母脸色缓和了些,“来了趟城里,总得出去转转。你爸想去天安门看看,我想去逛逛商场。今天天儿不错,就今天去吧。”
“好。”
吃完饭,我洗碗,厉母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她穿了件枣红色的旗袍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涂了口红。
厉父也换了身中山装,看着挺精神。
“走吧。”厉母说。
我换了鞋,拿了包,跟着他们出门。电梯里,厉母对着电梯门的反光整理头发,突然说:“雨薇啊,你这身衣服太素了,年轻轻的,穿点亮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平时上班都这么穿。
“出来玩,得打扮打扮。”厉母又说,“别让人觉得我们厉家的媳妇不懂打扮。”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一整天,我陪着他们逛。上午去天安门,拍照,看国旗。中午在附近吃了烤鸭,厉母嫌贵,说不如老家的鸭子实惠。下午去商场,厉母逛得很起劲,试了好几件衣服,最后买了一件真丝衬衫,一条裙子。
“雨薇,这件怎么样?”厉母拿着件碎花裙子问我。
“挺好看的。”我说。
“那你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我?”
“给你买。”厉母把裙子塞给我,“快去试试。”
我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裙子是碎花雪纺的,颜色鲜艳,款式也不是我常穿的风格。但我还是换上了。
出来的时候,厉母上下打量我,点点头:“还行,就是腰身有点松。服务员,有没有小一码的?”
服务员找了件小码,我又去试。这次合身了。
“就这件吧。”厉母对服务员说,然后转向我,“穿着吧,别换了。”
“妈,我......”
“穿着。”厉母语气不容置疑,“我付钱。”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碎花裙子,颜色艳丽,衬得我脸色有些苍白。我不喜欢这件裙子,一点也不喜欢。
但我还是穿着它走出了商场。
回家的路上,厉母心情很好,一直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见了什么。厉父话少,但看着也挺高兴。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空空的。
到家已经晚上七点。我累得腿发软,但还是进了厨房准备晚饭。简单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厉母突然说:“雨薇啊,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抬起头。
“我跟你爸这次来,不只是玩。”厉母放下筷子,“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老家的医疗条件不行,我们想着,把他们接过来住段时间,看看病,调养调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接过来......住哪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就住这儿啊。”厉母理所当然地说,“主卧不是挺宽敞吗?让你爷爷奶奶住主卧,你跟子轩住次卧。次卧是小了点,但你们年轻,凑合凑合。”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妈,这......这不太合适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次卧现在是书房,而且就一张小床......”
“书房怎么了?把书桌挪挪,能放张床就行。”厉母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你爷爷奶奶辛苦一辈子,现在年纪大了,想来孙子家住几天,怎么了?雨薇,不是我说你,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不是自私,我是说......”
“说什么?”厉母打断我,“这房子是子轩买的,我们当父母的,让爷爷奶奶来住几天,还得经过你同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想说,这房子我也出了钱。
我想说,这是我们的婚房,主卧是我们的卧室。
我想说,爷爷奶奶来住可以,但住次卧不行吗?我们可以给他们买张舒服的床。
可厉母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那眼神在说: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你妈说得对。”一直没说话的厉父开口了,“你爷爷奶奶这辈子不容易,现在子轩有出息了,在城里买了房,让他们来享享福,是应该的。雨薇,你是我们厉家的媳妇,孝顺老人是应该的。”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一颗,白得刺眼。
“我知道了。”我说。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厉母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就对了。明天我就给你爷爷奶奶打电话,让他们收拾收拾过来。对了,主卧的床单被罩得换套新的,老人家爱干净。还有,你爷爷奶奶爱吃面食,明天你去买点面粉,学着蒸点馒头包子,外面的馒头添加剂多,不健康......”
她还在说着,一条一条,一件一件。
我听着,点头,说“好”。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厉母和厉父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在厨房刷碗,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黏糊糊的。
刷完碗,我回卧室。主卧的衣柜里,还挂着我和厉子轩的婚纱照。照片上,我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我们笑得真好看。
可现在,这个卧室很快就要不属于我们了。
我坐在床沿,给厉子轩发微信。
“你爸妈说,要让爷爷奶奶来住,住主卧。”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厉子轩可能在忙,可能在应酬,可能没看手机。
我握着手机,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客厅的电视声还在响,是抗日神剧,枪炮声轰轰烈烈。我听见厉母的笑声,厉父的咳嗽声。
这个房子,这个我和厉子轩的婚房,突然变得很陌生。
夜里十一点,厉子轩终于回消息了。
“爷爷奶奶要来?好事啊。主卧让给他们住吧,老人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咱们住次卧,挤挤就挤挤,孝顺要紧。”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次卧很小,放不下我们的东西。”
“把不常用的东西收收,放储物间。雨薇,理解一下,那是我爷爷奶奶。”
“我知道是你爷爷奶奶,可是......”
“别可是了,我这边还在陪客户,先不说了。你乖乖的,等我回去。”
对话结束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我一哆嗦。
抬起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脱掉那条碎花裙子,扔进脏衣篮。换上自己的睡衣,纯棉的,柔软的,熟悉的。
回到卧室,我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上了锁。我拿出钥匙,打开。
盒子里是一些旧东西。我和厉子轩恋爱时的电影票根,他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我们一起做的陶艺杯子,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四十五万。是我工作这些年攒下的,还有我妈给我的嫁妆。
买房的时候,厉子轩说他的钱都投在公司里,周转不开。他说,老婆,你先垫上,等公司赚了钱,我加倍还你。
我说好。
我没告诉我妈,没告诉任何人。我觉得夫妻之间,不该分那么清。
可现在,我看着这张卡,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冷下去。
我把盒子锁好,放回原处。关上衣柜门,躺到床上。
主卧的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当初我和厉子轩一起选的。他说,要买就买大的,睡得舒服。
现在,这张床很快就要让给别人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厉母的话,厉父的话,厉子轩的话,一句一句,在耳边响。
“这房子是子轩买的。”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孝顺老人是应该的。”
“理解一下,那是我爷爷奶奶。”
理解。
我要理解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睁开眼,天还没大亮。我摸过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
“雨薇,起了吗?”是厉母的声音。
我爬起来,打开门。厉母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
“妈,您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厉母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我跟你爸今天去接你爷爷奶奶,下午的火车到。你上午把主卧收拾出来,床单被罩都换新的,衣柜腾一半出来。你爷爷奶奶东西多,得有个地方放。”
我愣了一下:“今天下午就到?”
“嗯,票买好了。”厉母说得理所当然,“你快点收拾,收拾完了去买菜。你爷爷爱吃红烧肉,奶奶爱吃鱼,你看着买。对了,面粉买了吗?今天得把馒头蒸出来,你爷爷奶奶吃不惯外面的......”
她还在说着,我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今天下午,这个家里,就要住进六个人了。不对,厉子轩出差了,是五个人。我和他的婚房,要住进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而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听见了吗?”厉母提高了声音。
我回过神,点了点头:“听见了。”
厉母这才满意,转身去了客厅。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透过睡衣渗进来。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开始收拾。
主卧的衣柜,我腾出了一半。我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厉子轩的。他的西装,衬衫,领带,占据了衣柜的三分之二。我把我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收纳箱,搬到次卧。
次卧真的很小。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再加上我的两个收纳箱,几乎转不开身。
书桌上还放着我的复习资料。我在备考注册会计师,已经过了两门,还剩最后两门。每天晚上,等厉子轩睡了,我就在这儿看书,做题。
现在,这个小小的、属于我的空间,也要被压缩了。
我把书桌往墙角挪了挪,勉强腾出一点地方。然后开始拆主卧的床单被罩。
床单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大红色,绣着鸳鸯。厉子轩说土,但我觉得喜庆。现在,这套床单也要收起来了。
我扯下床单,被罩,枕套,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然后拿出厉母昨天买的新床品,深蓝色的,印着福字。
铺床的时候,厉母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
“被子多晒晒,老人怕潮。”她说。
“嗯。”
“衣柜里子轩的衣服也收拾收拾,挂得太挤了,你爷爷奶奶的衣服没地方挂。”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妈,子轩的衣服很多,衣柜可能不够......”
“那就把不常穿的收起来。”厉母打断我,“放储物间,或者拿压缩袋抽真空。年轻人,衣服那么多干嘛,有几件能穿就行。”
我没说话,继续铺床。床单很大,我一个人有点拉不平。厉母就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铺好床,我开始收拾衣柜。厉子轩的衣服,我真的不知道哪些是“不常穿”的。他的西装,每套都上万,衬衫也都不便宜。我一件件拿出来,犹豫,又挂回去。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厉母走进来,指着几套西装,“颜色太艳了,不适合子轩穿,收起来吧。”
那是厉子轩最喜欢的三套西装,意大利定制的,一套就好几万。
“妈,这几套子轩常穿......”
“常穿什么?”厉母皱了皱眉,“听我的,收起来。年纪轻轻,穿那么花哨干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把那三套西装拿下来,小心地挂进防尘袋,然后放进衣柜顶上的储物箱。
然后是衬衫。厉母又挑出了十几件,说颜色不好,说款式太潮,说料子不好。我一件件收,手有点抖。
等衣柜腾出一半空间,已经上午十点了。厉母看了看,还算满意。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我跟你爸去火车站了,你记得买菜做饭。”
“好。”
他们走了。关门声响起,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站在主卧中央,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房间。深蓝色的床品,腾出一半的衣柜,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都收走了,只剩下厉子轩的剃须刀和香水。
这里,已经不像我的卧室了。
不,从今天下午开始,这里就不是我的卧室了。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发面,准备蒸馒头。面粉很白,沾在手上,黏糊糊的。
和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薇薇啊,吃饭了吗?”
“还没,在蒸馒头。”我说,声音有点哑。
“蒸馒头?你不是不爱吃面食吗?”
“嗯,子轩他爷爷奶奶要来,老人家爱吃。”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爷爷奶奶要去住?住多久啊?”
“不知道,说住段时间。”
“住哪儿?你们那不是就两间房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住主卧,我跟子轩住次卧。”
“什么?”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主卧让给他们?那你们住哪儿?次卧那么小,怎么住啊?”
“挤挤吧。”我说,声音很轻。
“挤挤?薇薇,那是你们的婚房!主卧是你们的婚房!凭什么让给别人住?”我妈的声音带着怒气,“子轩呢?子轩怎么说?”
“他出差了,说让老人住主卧是应该的,要孝顺。”
“孝顺也不能这么孝顺啊!”我妈气得声音都抖了,“薇薇,你老实告诉妈,买房子的时候,你出了多少钱?”
我沉默。
“说话!出了多少钱?”
“四十五万。”我低声说。
“四十五万!”我妈倒吸一口气,“你出了四十五万,他们让你住次卧?厉子轩呢?他出了多少?”
“三十五万。”
“他出三十五万,你出四十五万,房子写谁的名字?”
“写......写他的。”
电话那头,我妈的呼吸声很重。过了很久,她说:“薇薇,你马上回家。这日子不能这么过。”
“妈......”
“回家!”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女儿不是去别人家当保姆的!你出钱买的房子,你让出主卧?你傻不傻啊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吸了吸鼻子:“妈,我现在不能走。他爷爷奶奶下午就到,我走了,没人做饭......”
“让他们自己做!让他们儿子做!关你什么事!”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薇薇,妈心疼你啊。你从小就懂事,什么苦都自己咽。可婚姻不是这么过的,你不能这么委屈自己......”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努力让声音平稳,“等子轩回来,我跟他好好谈谈。现在他爸妈在,我要是走了,事情就闹大了。”
“闹大就闹大!我还怕他们不成!”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记住,不管什么时候,爸妈这儿都是你的家。受了委屈,就回家,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和面。眼泪掉进面团里,我用手背擦掉,继续揉。
馒头蒸好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我随便吃了点,开始准备晚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汤。很丰盛,丰盛得不像四个人的饭量。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厉父厉母,还有两位老人。爷爷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奶奶个子矮小,手里拎着个布包。
“爷爷奶奶,快进来。”我侧身让他们进门。
爷爷奶奶走进来,眼睛在屋里打量。厉母扶着奶奶,嘴里说着:“妈,这就是子轩买的房子,怎么样,还不错吧?”
奶奶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不错,不错。我孙子有出息,在城里买这么大房子。”
爷爷没说话,拄着拐杖在客厅里走了走,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厉父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雨薇,这是你爷爷奶奶。”厉母介绍。
“爷爷奶奶好。”我站在旁边,微微鞠躬。
奶奶看着我,上下打量,然后问厉母:“这就是子轩媳妇?”
“对,叫雨薇。”
“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在公司做财务。”
“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抿了抿唇:“七八千。”
“七八千......”奶奶重复一遍,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不多。
厉母笑着说:“挣多少无所谓,主要是把家里照顾好。雨薇挺能干的,做饭好吃,家务也利索。”
奶奶“嗯”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爷爷说:“老头子,你看看这房子,多亮堂。”
爷爷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把他们的行李拿到主卧。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我把东西放好,出来说:“爷爷奶奶,你们先休息一下,晚饭一会儿就好。”
“不急。”厉母说,“你爷爷奶奶坐车累了,先让他们洗个澡。雨薇,你去放水。”
“好。”
我去浴室放洗澡水。调好水温,准备好毛巾,洗发水,沐浴露。出来的时候,厉母正带着爷爷奶奶参观房子。
“这是主卧,您二老住这儿。床单被罩都是新的,下午刚晒过。”
“这是次卧,子轩和雨薇住。小了点,但他们年轻,凑合住。”
“这是厨房,这是卫生间......”
奶奶在客厅的婚纱照前停下,仰头看着:“这照片拍得真好。子轩长得像他爸,俊。”
厉母笑了:“那是,我儿子随我。”
爷爷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然后回头对我说:“这阳台朝南?”
“对,朝南。”我说。
“朝南好,晒太阳。”爷爷说完,拄着拐杖回了客厅。
晚饭是在餐厅吃的。我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厉母招呼着:“爸,妈,快坐。雨薇特意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
爷爷奶奶坐下,拿起筷子。爷爷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点头:“味道还行。”
奶奶尝了口鱼,说:“鱼蒸得嫩,不错。”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厉母一直在说话,说子轩的公司,说子轩多有出息,说这房子多好。爷爷奶奶听着,不时点头。
“子轩呢?”爷爷突然问。
“出差了,过几天回来。”厉母说,“公司忙,没办法。”
“忙点好,忙点有出息。”爷爷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厉母陪着爷爷奶奶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的,盖不住电视里的戏曲声。
刷完碗,我切了水果端出去。爷爷在闭目养神,奶奶在看电视,厉母在剥橘子。
“爷爷奶奶,吃水果。”我说。
奶奶看了我一眼,说:“放着吧。”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准备回次卧。厉母叫住我:“雨薇,你爷爷奶奶洗澡的换洗衣服,你给找出来,放卫生间。”
“好。”
我去主卧,打开爷爷奶奶的行李。衣服都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我找出两套睡衣,两套内衣,拿到卫生间挂好。
出来的时候,听见奶奶在说:“这媳妇,看着还算勤快。”
厉母说:“勤快是勤快,就是家里条件一般,配咱们子轩,有点委屈了。”
奶奶“嗯”了一声:“条件是差了点,不过能干活就行。女人嘛,最重要的是能持家。”
我没再听,转身进了次卧。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次卧真的很小。我的收纳箱堆在墙角,书桌靠着窗,床挨着墙。我坐在地上,腿伸直就能碰到床沿。
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注册会计师的复习资料。书很厚,五百多页。我翻开,看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做了标记。
可是看不进去。字在眼前飘,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外面电视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穿过门板传进来。这个房子,突然变得很吵,很挤,很陌生。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个城市很大,有千万扇窗,千万盏灯。
可没有一扇窗,一盏灯,是属于我的。
不,有一盏。那个小小的,九十平的,写着厉子轩名字的房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次卧,一张小小的床,是属于我的。
暂时属于我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厉子轩发来的微信。
“爷爷奶奶到了吗?”
“到了。”
“怎么样?相处得还好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还好。”
“辛苦你了,老婆。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嗯。”
对话结束了。和以前很多次一样,以他的承诺结束,以我的沉默结束。
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床很小,一米二,我一个人睡都嫌挤。厉子轩一米八五,他回来,我们俩怎么睡?
我想象了一下,想象厉子轩躺在我身边,胳膊腿都伸不开的样子。
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我擦掉眼泪,坐起来,重新翻开书。看不进去也要看,这是我的出路,我唯一的出路。
深夜十一点,客厅的电视声终于停了。我听见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厉母和厉父回了次卧?不对,次卧我们住,他们住哪儿?
我轻轻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被拉开了,变成了一张沙发床。厉母和厉父躺在上面,已经睡了。
所以,这个家里,现在是这样的格局:主卧,爷爷奶奶住。次卧,我住。客厅沙发床,厉父厉母住。等厉子轩回来,他睡哪儿?
睡地上?还是跟我挤这张一米二的床?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半。
外面有动静。我轻轻下床,打开门。厨房的灯亮着,奶奶在熬粥。
“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我走过去。
奶奶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勺子搅粥:“年纪大了,睡不着。你再去睡会儿吧。”
“我帮您吧。”
“不用,我自己行。”奶奶说,语气淡淡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奶奶很瘦,背有点驼,但动作很利索。淘米,下水,开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奶奶的身影。
“你叫雨薇是吧?”奶奶突然问。
“嗯。”
“多大了?”
“二十八。”
“跟我孙子同岁?”
“子轩比我大两岁,他三十。”
奶奶“哦”了一声,继续搅粥。过了会儿,她说:“女人二十八,不小了。该要孩子了。”
我没说话。
“子轩是独苗,我们厉家就他一个孙子。”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你得抓紧,给厉家生个儿子。最好生两个,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我握紧了门框。
“听见了吗?”奶奶回头看我。
我点点头:“听见了。”
“听见就好。”奶奶转回头,继续搅粥,“粥快好了,去叫你公公婆婆起床吧。”
“好。”
我去叫厉父厉母。他们睡在客厅,沙发床很窄,两个人挤着,睡得并不舒服。厉母先醒了,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几点了?”
“快六点了。”我说。
“这么早......”厉母嘟囔着,推了推厉父,“起来了,妈都把粥熬好了。”
厉父也醒了,两个人起来收拾沙发床。我把沙发推回去,变成原来的样子。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我的眼睛有点肿,黑眼圈很重。我用冷水敷了敷,没什么用。
早饭是白粥,咸菜,还有昨天蒸的馒头。爷爷奶奶吃得津津有味,厉父厉母也吃得很香。我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就饱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厉母说:“雨薇,今天你请假了吗?”
“请了。”
“那就好。你爷爷奶奶第一天来,你带他们出去转转。附近有什么公园吗?老人家喜欢逛公园。”
“有个湿地公园,不远。”
“那就去那儿。”厉母拍板,“我跟你爸在家收拾收拾,你们去。”
于是,上午九点,我带着爷爷奶奶出了门。爷爷腿脚不好,走不快,我扶着他,奶奶跟在一旁。三个人,慢慢往公园走。
路上,奶奶问我:“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护士,退休了。”
“哦,知识分子家庭。”奶奶点点头,“那你学历呢?”
“本科。”
“本科......”奶奶重复一遍,“子轩是硕士吧?”
“嗯。”
“硕士好,硕士有出息。”奶奶说。
我没说话。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孩子在散步。爷爷奶奶走得很慢,看花,看树,看湖里的鸭子。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下休息。
爷爷看着湖面,突然说:“这城里好是好,就是太吵。不如老家清静。”
奶奶说:“清静有什么用?医疗条件不行。你那个腿,在老家能看好?”
爷爷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奶奶又说:“雨薇,你会开车吗?”
“会,有驾照。”
“那挺好。以后周末,你可以开车带我们出去转转。你公公婆婆也会开车,但他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我说:“好。”
其实我没有车。驾照考了,但一直没买车。厉子轩说,等公司稳定了就买。我说好,我不急。
现在想想,我好像对什么都说不急。不急买车,不急加名字,不急要孩子。
我以为这是体贴,是懂事。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在公园逛到十一点,我们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厉母站在那儿,正在跟人说话。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看着很富态。
“妈。”我走过去。
厉母看见我,笑着说:“回来啦。这是你王阿姨,住咱们楼上的。”
“王阿姨好。”
王阿姨上下打量我,然后笑着对厉母说:“这就是你儿媳妇?长得真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同样的问题,又问一遍。
我答了。王阿姨点点头,又说:“你们家子轩真有出息,这么年轻就在城里买房了。这房子不便宜吧?”
“还行,孩子自己挣的。”厉母笑着说,语气里带着自豪。
“全款还是贷款?”
“贷了点,不多。”
“写谁的名字?”
“写子轩的。”
王阿姨“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身上扫了扫,然后说:“写儿子的名字好,踏实。女人嘛,嫁得好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厉母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站在旁边,像一件展品,被她们评头论足。我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这是刚逛公园回来?”王阿姨问。
“嗯,带我公公婆婆出来转转。”我说。
“真孝顺。”王阿姨夸了一句,然后对厉母说,“你这媳妇不错,勤快,懂事。比我家那个强多了,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逛街买东西,家务一点不做。”
厉母笑得更开心了:“雨薇是挺懂事的。”
又聊了几句,王阿姨走了。厉母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对我说:“回家吧,该做饭了。”
“好。”
回到家,厉父在客厅看报纸。我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爷爷奶奶年纪大,吃不了太硬的。
煮面的时候,厉母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刚才王阿姨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话?”
“就房子写谁名字的事。”厉母说,“外人问,你就说写子轩的,别多说。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外人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听见了吗?”厉母问。
“听见了。”我说。
“听见就好。”厉母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热热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厉母对爷爷奶奶说:“下午我陪你们去趟医院,做个全面检查。雨薇你在家,把被子晒晒,再把地拖一遍。老人住的房间,得保持干净。”
我说:“好。”
吃完饭,厉母带着爷爷奶奶出门了。厉父说要去楼下下棋,也走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把主卧的被子抱到阳台去晒。被子很重,我抱着有点吃力。晒好被子,我开始拖地。
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次卧,主卧。我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地板很凉,膝盖硌得生疼。
拖到主卧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厉子轩的单人照,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那是他硕士毕业时拍的,他说,这张照片要一直放在床头。
现在,这张照片放在主卧的床头柜上,旁边是爷爷奶奶的老花镜,降压药,还有一本翻旧了的黄历。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放回去。
拖完地,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次卧,拿出我的复习资料。
书桌很小,堆满了书。我翻开一页,开始看。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一个个名词,一条条法规,像天书一样。
但我必须看。我必须考过。
这是我的退路,我唯一的退路。
看到下午四点,我合上书,去收被子。被子被太阳晒得蓬松柔软,有阳光的味道。我抱着被子回主卧,铺好床。
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做到一半,厉母他们回来了。爷爷奶奶看起来有点累,但精神还好。厉母一进门就说:“检查结果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得按时吃药。”
“那就好。”我说。
“晚饭做什么?”厉母问。
“炖了鸡汤,炒了两个青菜,再蒸条鱼。”
“行。”厉母说完,扶着奶奶去客厅休息。
晚饭时,厉母说:“医生说了,你爷爷奶奶得静养,不能劳累,也不能生气。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担着点。”
我说:“好。”
“还有,你爷爷奶奶爱吃面食,你每天蒸点馒头包子,别老是米饭。”
“好。”
“你爷爷腿不好,卫生间得铺防滑垫,明天你去买一个。”
“好。”
“你奶奶怕冷,晚上睡觉要多盖一床被子。”
“好。”
我一句一句应着,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厉母说什么,我就应什么。厉父偶尔插一句,我也应。
爷爷奶奶不怎么说话,安静地吃饭。吃完饭,爷爷说累了,要休息。我扶他回主卧,帮他打好洗脚水,看着他泡脚。
爷爷的脚很瘦,青筋暴起,脚底有厚厚的老茧。他坐在床边,弯着腰,慢慢洗脚。
“您小心点,别烫着。”我说。
爷爷“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退出去,关上门。回到餐厅,厉母和厉父还在吃饭。厉母看了我一眼,说:“明天你去买个泡脚桶,带电加热那种。你爷爷天天得泡脚,活血。”
“好。”
“钱我给你。”厉母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我没动。
“拿着啊。”厉母说。
“妈,不用,我......”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厉母打断我,“咱们厉家不占你便宜。该我们出的,我们出。”
我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红色的纸币,皱巴巴的。我伸出手,拿起来,握在手心。
纸币很薄,很轻,但握在手里,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
“谢谢妈。”我说。
“谢什么,应该的。”厉母说完,继续吃饭。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刷碗,一个,两个,三个......水很凉,洗洁精很滑,碗很重。
刷完碗,我回到次卧。关上门,坐在床上,摊开手。
手心里,那两百块钱已经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湿漉漉的,沾满了汗。
我看着这两百块钱,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两百块钱放进去,和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四十五万零两百。
我的钱,我的嫁妆,我的尊严,都锁在这个小小的铁盒子里。
锁上盒子,放回抽屉。我坐回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外面电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可声音还是钻进来,无孔不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厉子轩。
我接起来,没说话。
“老婆,睡了吗?”厉子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饭店。
“还没。”我说。
“今天怎么样?爷爷奶奶还好吗?”
“还好。”
“辛苦你了。我这边事情快办完了,后天就能回去。”
“嗯。”
“回去给你带礼物,想要什么?”
“不用。”
“怎么了?听着没精神,累了?”
“有点。”
“那早点睡。等我回去,给你按摩,好不好?”
“好。”
“真乖。亲一个,mua~”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亲吻声,没有说话。
“老婆?”
“我在。”
“是不是不高兴了?因为爷爷奶奶来住的事?”
我沉默。
“哎呀,你就忍几天嘛。等我回去,我好好说说他们,让他们早点回去,行不行?”
“你说,他们就会回去吗?”我问,声音很轻。
厉子轩顿了一下,然后说:“那肯定啊,我说话他们还是听的。你就再忍两天,等我回去,好不好?”
“好。”
“这才是我老婆。行了,不早了,你睡吧,我这边还有应酬。”
“嗯,少喝点酒。”
“知道啦,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等我回去。
等我回去,我就说。
等我回去,我就处理。
等我回去......
这样的话,我听了很多次。等我忙完这个项目,等我公司稳定了,等我有时间......
可我等啊等,等到房子写了他的名字,等到他的家人住进我的卧室,等到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不,不是像。
我就是个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疼,很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躺到床上,蜷缩起来。床很小,我只能侧着身,蜷成一团。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有点凉。我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很好闻。可是盖在身上,还是冷。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声音。厉母的声音,厉父的声音,奶奶的声音,王阿姨的声音,还有厉子轩的声音。
“这房子是子轩买的。”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女人嘛,最重要的是能持家。”
“写儿子的名字好,踏实。”
“你就忍几天嘛。”
忍。
我还要忍多久?
我不知道。
夜深了。外面的电视声终于停了,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安静。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弯弯曲曲,像一道伤疤。
我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小小的次卧。
我拉开抽屉,拿出铁盒子,打开。银行卡,两百块钱,还有那些旧东西。电影票根,情书,陶艺杯子。
我拿起那封情书。信封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我打开,抽出信纸。
信纸是淡蓝色的,上面是厉子轩的字迹,龙飞凤舞,写满了整张纸。
“雨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等我买了房,写了你的名字,给你一个家。等我......”
我读到一半,读不下去了。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回铁盒子。然后拿起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四十五万。
这是我工作六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是我妈给我的嫁妆,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现在,它们锁在这个盒子里,像一个笑话。
我锁上盒子,放回抽屉。然后拿出注册会计师的教材,翻开。
看不进去也要看。这是我的路,我唯一的路。
台灯的光很暖,书上的字很冷。我一个一个地看,一行一行地读。
夜深了,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我这扇小窗,还亮着灯。
像茫茫大海里,一豆孤舟的微光。
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但还亮着。
还亮着,就有希望。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只睡了几分钟,就被敲门声吵醒。咚咚咚,咚咚咚,不急不缓,但很坚持。
我抬起头,脖子酸疼得要命。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才早上五点半。
“雨薇,起了吗?”是厉母的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开门。厉母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布袋子。
“妈,您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厉母说着,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我,“你奶奶要吃豆浆油条,你去买一下。要现磨的豆浆,不要袋装的。油条要刚炸出来的,软了不行。”
我接过袋子,手心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疼。
“好,我这就去。”
“快点啊,你奶奶等不了太久。”
我转身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拿了手机和钥匙。出卧室的时候,厉母还站在门口,像是要监督我出门。
“妈,您先回去休息吧,我买完就回来。”
“嗯,路上小心。”
我出了门,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早晨的空气清冽,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区门口有家早点铺,这个点已经开门了。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老人。我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买完离开。
轮到我的时候,老板娘问要什么。
“两杯豆浆,四根油条,豆浆要现磨的,油条要刚炸的。”
“好嘞,稍等。”
老板娘手脚麻利,装好递给我。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豆浆是热的,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有点烫。
回到楼上,开门进屋。厉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动静转过头。
“买回来了?”
“嗯,还热着。”
“行,放桌上吧。你奶奶还没起,等会儿她起了再吃。”厉母说完,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我把豆浆油条放到餐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头发也乱糟糟的。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点。
洗漱完出来,厉父也起了,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见我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起这么早?”
“嗯,妈让我去买早点。”
“哦。”厉父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爷爷奶奶的豆浆油条,厉父厉母的粥和咸菜,还有我的......我也不知道我吃什么,没什么胃口。
熬粥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奶奶走出来,看见我,说:“豆浆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在餐桌上。”
奶奶走到餐桌前,拿起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这豆浆不纯,掺水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不会吧,我买的是现磨的......”
“我说掺水就是掺水了。”奶奶放下豆浆杯,语气有点不高兴,“现在的商家,心都黑。”
我没说话,继续搅粥。
奶奶又拿起一根油条,掰开看了看,咬了一口:“油条也不行,不够脆。”
我把火调小,走出厨房:“那要不我再去买一份?”
奶奶看了我一眼,摆摆手:“算了,凑合吃吧。下次别去那家买了,换一家。”
“好。”
早饭吃得沉默。爷爷奶奶喝着“掺了水的豆浆”,吃着“不够脆的油条”。厉父厉母喝粥,我喝粥。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厉母说:“雨薇,今天你上班吗?”
“上,昨天请了一天假了,今天得去。”
“行,那你去吧。中午不用回来,我跟你爸做饭。晚上你早点回来,多做几个菜,你爷爷想吃饺子。”
“好。”
我洗完碗,回房间换衣服。挑了一件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外面套了件风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我化了点淡妆,盖了盖黑眼圈。
出门的时候,厉母在客厅说:“路上小心。”
“嗯,妈我走了。”
关上门,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行,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才两天,可我觉得好像过了两个月。
不,好像过了两年。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办公室里只有几个人,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雨薇,早啊。”
“早。”
“你昨天请假了?没事吧?”
“没事,家里有点事。”
我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没做完的报表。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财务的工作很枯燥,数字,表格,凭证,发票。但很奇怪,我现在反而觉得这些数字很亲切。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挑剔,不会让你“懂事”,不会让你“体谅”。它们就在那里,一是一,二是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埋头工作,一上午都没抬头。中午同事喊我吃饭,我说不饿,你们去吧。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我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就着白开水,慢慢吃。
面包很干,没什么味道。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
“薇薇,吃饭了吗?”
“在吃。”
“吃的什么?”
“面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就吃面包?那怎么行。你胃不好,得吃热的。”
“没事,不饿。”
“什么不饿,你就是......”我妈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了你也不听。昨天怎么样?他爷爷奶奶好相处吗?”
我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还行。”
“什么叫还行?薇薇,你跟妈说实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公司的楼层很高,能看到远处的楼群,灰蒙蒙的一片。
“妈,我真的没事。”我说,声音很平静,“就是有点累。”
“累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等周末吧。”
“周末一定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下午继续工作。四点多的时候,主管过来找我。
“小郭,这份报表今天能做完吗?”
“能,快好了。”
“行,做完发我邮箱。”主管顿了顿,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没睡好。”
“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谢谢主管。”
主管走了,我继续做报表。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五点半,报表做完,发到主管邮箱。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公司大楼,天已经快黑了。晚高峰,路上很堵,公交车半天不来。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流,看着人流,看着这个城市华灯初上。
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疼。
公交车终于来了,挤得满满当当。我挤上去,抓住扶手,随着车子摇晃。旁边的人在说话,在大声讲电话,在笑。这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去超市买菜。猪肉,白菜,面粉,葱姜蒜。爷爷奶奶想吃饺子,那就包饺子。
拎着菜回到家,开门,屋里很热闹。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厉父厉母和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
“回来了?”厉母转头看我一眼。
“嗯。”
“菜买了吗?”
“买了。”
“行,那赶紧做吧。你爷爷饿了。”
我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准备。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我一个人,要包五个人的量。面和得很硬,揉得我手疼。馅剁了很久,手腕发酸。
饺子包到一半,厉母走进来,站在旁边看。
“馅里多放点油,你爷爷口重。”
“好。”
“皮擀薄点,厚了不好吃。”
“好。”
“多包点,你爸能吃。”
“好。”
我一句一句应着,手里的动作不停。一个,两个,三个......饺子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厉母看了一会儿,出去了。我继续包,手指沾满了面粉,黏糊糊的。
包完饺子,已经七点半了。我烧水,煮饺子。水开了,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
我捞出来,装盘,一盘一盘端出去。
“吃饭了。”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饺子。爷爷吃了一个,说:“咸了。”
奶奶吃了一个,说:“油少了。”
厉父没说话,默默吃着。厉母说:“还行,就是皮有点厚。”
我没说话,埋头吃自己的。饺子很烫,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我还是一个个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厉子轩发来微信。
“吃饭了吗?”
“在吃。”
“吃的什么?”
“饺子。”
“自己包的?”
“嗯。”
“真能干。我这边刚结束,还得陪客户喝酒,估计得晚点回去。”
“少喝点。”
“知道啦。对了,爸妈和爷爷奶奶怎么样?还习惯吗?”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习惯。”
“那就好。辛苦你了老婆,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嗯。”
对话结束了。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饺子已经凉了,皮变硬了,馅也腻了。但我还是吃完了一整盘。
吃完饺子,我收拾碗筷。厉母说:“雨薇,碗放着吧,明天再刷。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你爷爷奶奶这次来,打算多住段时间。”厉母说,“具体住多久,看情况。你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在城里看病方便,等把身体调养好了再回去。”
我点点头:“好。”
“既然要长住,就得有个长住的样子。”厉母继续说,“主卧虽然给你们爷爷奶奶住了,但东西还没收拾利索。明天你请个假,在家好好收拾收拾。衣柜里子轩的衣服,不常穿的就收起来,腾地方。还有梳妆台,你那堆瓶瓶罐罐的,也挪到次卧去,你爷爷奶奶要放药。”
我握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妈,我明天要上班......”
“请个假怎么了?”厉母眉头一皱,“家里的事重要还是上班重要?你一个月挣那七八千,请一天假能扣多少?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要紧,你这个做孙媳妇的,不该尽尽孝心?”
我没说话。
“听见了吗?”厉母的声音提高了。
“听见了。”我说,声音很轻。
“听见就好。”厉母脸色缓和了些,“明天早上我跟你爸陪爷爷奶奶去医院复查,你在家收拾。记得把衣柜好好整理整理,你爷爷奶奶衣服多,得腾地方。”
“好。”
“行了,去休息吧。”
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刷碗。水很凉,油很腻,碗很多。我一个一个刷,刷得很慢,很仔细。
刷完碗,我回到次卧。关上门,反锁。
然后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公司OA系统,提交请假申请。事由:家中有事。
提交完,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打开衣柜。
衣柜里塞满了厉子轩的衣服。西装,衬衫,裤子,领带......我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压缩袋,抽真空,然后塞进衣柜顶上的储物箱。
西装很贵,一套好几万。我叠得很小心,怕皱了。衬衫要熨烫,但我没有熨斗,只能尽量抚平。
一件,两件,三件......衣柜渐渐空了,储物箱渐渐满了。
整理完厉子轩的衣服,我开始整理我自己的。我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基础款,黑白灰。我挑出几件常穿的,剩下的也叠好,放进另一个收纳箱。
然后是护肤品,化妆品。瓶瓶罐罐,摆满了整个梳妆台。我找了个纸箱,把它们一个个放进去。精华,面霜,眼霜,粉底液,口红......都是我用得很省的,有些已经快用完了,还没舍得买新的。
全都收拾完,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次卧的地上摆满了箱子和袋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我看着这一地狼藉,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是我的家吗?
是,也不是。
是我出了四十五万买的房子,但我住在次卧,我的东西要打包收起来,给别人的东西腾地方。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腿很酸,腰很疼,但我不想动。
手机响了,是厉子轩。我接起来。
“老婆,睡了吗?”
“还没。”
“在干嘛?”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收拾什么?”
“妈说,要把主卧腾出来给爷爷奶奶放东西,让我把咱们的东西挪到次卧。”我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厉子轩说:“哦,那就挪吧。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东西是多,你多体谅体谅。”
“厉子轩。”我喊他的名字,第一次连名带姓。
“嗯?”
“这是我们的婚房。”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啊。”厉子轩的声音带着不解,“但爷爷奶奶不是外人,他们来住几天,咱们让着点,怎么了?”
“不是几天。”我说,“妈说,他们要长住,住到身体好为止。”
“那......那就长住呗。”厉子轩的语气有点不耐烦,“雨薇,你今天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孝顺老人不是应该的吗?我爷爷奶奶辛苦一辈子,现在来城里享享福,怎么了?你至于这么计较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厉子轩,我出了四十五万。”我说,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厉子轩说:“你怎么又提这个?我不是说了吗,等公司稳定了,就加你名字。你现在提这个,有意思吗?”
“我不是要加名字。”我说,“我是想说,这个房子,我也有份。我也有权利决定谁住,怎么住。”
“你!”厉子轩的声音提高了,“郭雨薇,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爷爷奶奶不能住?他们是我的亲人!我的爷爷奶奶!来孙子家住几天,还得看你脸色?”
“不是几天......”
“几天也好,几个月也好,几年也好!”厉子轩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怒气,“他们是我的亲人,来我家住,天经地义!郭雨薇,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孝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我还在陪客户,没空跟你吵。”厉子轩的语气很冲,“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但东西必须收拾,主卧必须让给爷爷奶奶住。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笑了。
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是啊,他的房子,他说了算。
我出了四十五万又怎么样?写了我的名字又怎么样?在他心里,在他家人心里,这永远是他的房子。我只是个外人,是个暂住的客人,是个需要“懂事”“体谅”“孝顺”的媳妇。
我擦掉眼泪,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我扶着墙,慢慢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银行卡,两百块钱,还有那些旧东西。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锁上盒子,放回抽屉。
接着,我打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更新简历,投递。一家,两家,三家......财务,会计,出纳,什么都行,只要工资高点,只要离这个地方远点。
投了十几份,关掉网页。然后打开注册会计师的复习资料,翻开,继续看。
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
字在眼前飘,但我强迫自己看进去。一个词一个词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读。
看到凌晨一点,我合上书,关灯睡觉。
床很小,我蜷缩着,背对着门。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可脑子里全是厉子轩的话。
“你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孝顺!”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一字一句,像刀子,扎在心里。
疼,很疼。
但我没哭。
眼泪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我请假在家。
早上六点,厉母来敲门:“雨薇,起了吗?我们要去医院了,你在家好好收拾。”
“起了。”
“记得把衣柜腾干净,你爷爷奶奶的东西下午就搬进去。”
“好。”
厉母他们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开始收拾。
主卧的衣柜,我已经腾出了一半。现在,我把剩下的一半也腾空。厉子轩的衣服,我的衣服,全部打包,放进压缩袋,塞进储物箱。
衣柜空了。很大,很空,能放下很多东西。
梳妆台也空了。我的护肤品,化妆品,全部搬到了次卧。次卧的书桌很小,放不下,我就放在地上,堆在墙角。
然后是床头柜。厉子轩的相框,我的闹钟,我们的结婚照......全部收起来,放进纸箱。
结婚照很大,框很重。我抱着它,站在主卧中央,看着这个一点点被清空的房间。
墙上还有挂过相框的痕迹,一圈浅浅的印子。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灰,沾了一手。
我抱着相框,走到次卧,把它靠在墙角。然后回去,继续收拾。
收拾到中午,主卧基本空了。衣柜,梳妆台,床头柜,全部清空。我跪在地上,用抹布把每个角落都擦干净。
然后去楼下超市,买了防滑垫,铺在卫生间。买了新的衣架,放在主卧衣柜里。买了新的床单被罩,虽然厉母已经买过了,但我还是买了一床,天蓝色的,柔软亲肤。
全部弄完,已经下午两点了。我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地上喘气。
肚子很饿,但我懒得做饭。泡了包方便面,草草吃了,然后继续收拾次卧。
次卧太小,东西太多。我把书桌挪到窗边,勉强腾出一点地方放我的护肤品。衣服没地方放,只能叠好,放在收纳箱里,塞在床底下。
等全部收拾完,天已经快黑了。我坐在次卧的小床上,看着这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突然觉得呼吸都困难。
这里不像卧室,像个储藏室。
像个......牢房。
下午四点,厉母他们回来了。一进门,厉母就直奔主卧,打开衣柜看了看,又看了看梳妆台,然后点点头。
“收拾得挺干净。”
“嗯。”
“行,你爷爷奶奶的东西明天搬进来。今天先这样,你去做饭吧,简单点就行,你爷爷奶奶检查累了。”
“好。”
我进厨房,开始做饭。很简单,煮粥,炒两个菜。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靠在橱柜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都散了架。
晚饭时,厉母说:“明天你爷爷奶奶的东西搬进来,你请个假,在家帮忙。”
“我明天要上班。”我说。
“又上班?你怎么天天上班?”厉母皱起眉,“家里这么多事,你就不能多请几天假?”
“妈,我昨天已经请了一天了,不能再请了。”
“请一天假能怎么样?扣多少钱?我给你!”厉母的声音提高了,“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搬东西不得有人帮忙?你爸腰不好,我也搬不动,你不帮忙谁帮忙?”
我握着筷子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我请不了假。”我一字一句地说,“公司有急事,必须去。”
“你!”厉母瞪着我,脸色难看。
“好了好了。”厉父打圆场,“雨薇要上班就让她去,明天我找个搬家公司,花点钱就是了。”
“花那冤枉钱干嘛?”厉母不乐意,“有现成的人不用,非要花钱?”
“雨薇不是说了吗,公司有事。”厉父看了我一眼,“行了,吃饭吧。”
厉母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厉父的脸色,没再说。一顿饭,吃得沉默又压抑。
吃完饭,我照例收拾碗筷。厉母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刷碗,水很凉,油很腻。
刷完碗,我回次卧。关上门,反锁。
然后拿出手机,看招聘网站的回复。有几家已读,但没有回复。我刷新了一遍,又刷新一遍,还是没有。
我放下手机,打开书,继续复习。
看到九点,外面电视声停了。我听见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厉母厉父回了客厅的沙发床,爷爷奶奶回了主卧。
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合上书,去洗澡。卫生间里,我新铺的防滑垫上,沾着水,有点滑。我小心地走进去,打开花洒。
水很热,冲在身上,暂时驱散了疲惫。我仰起头,让水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身体。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洗完澡出来,我擦着头发,听见主卧里传出说话声。是爷爷奶奶的声音,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
“这房子不错,朝南,亮堂。”是爷爷的声音。
“嗯,就是小了点。”奶奶说,“等以后子轩赚大钱了,换个大房子,咱们就长住。”
“长住?”爷爷的声音顿了顿,“合适吗?这毕竟是孙媳妇的房子。”
“什么孙媳妇的房子,这是子轩的房子。”奶奶的声音很肯定,“子轩买的,就是厉家的。咱们是厉家的人,住这儿怎么了?”
“可雨薇那孩子......”
“雨薇怎么了?一个媳妇,还能翻了天?”奶奶的声音带着不屑,“你看她那样,闷不吭声的,好拿捏。咱们住这儿,她敢说个不字?”
我没再听,转身回了次卧。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但我没动。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躺到床上。床很小,我平躺着,手和脚都伸不直。
我侧过身,蜷缩起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我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了。
出门的时候,厉母脸色很不好看,但没说什么。我假装没看见,穿鞋,拿包,出门。
到公司,继续工作。报表,凭证,发票......枯燥,但让人安心。
中午,我妈又打电话来。
“薇薇,周末回来吗?”
“回。”
“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
“行,那妈去买菜,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再炖个汤......”
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我在这头听着,鼻子有点酸。
“妈。”我打断她。
“嗯?”
“如果......如果我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妈?”
“薇薇。”我妈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你受委屈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厉子轩欺负你了?他爸妈欺负你了?”
我还是没说话。
“回家。”我妈说,声音很坚定,“周末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别想那么多,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眶很热,但我没哭。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下午,我收到一个面试通知。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工资比现在高一点,但离家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我回复了邮件,约了周末面试。
下班的时候,主管叫住我。
“小郭,这份报表有点问题,你过来看一下。”
我走过去,主管指着电脑屏幕:“这里,这个数字不对,你再核对一下原始凭证。”
“好。”
我坐下来,开始核对。数字,发票,单据......一个个对,一张张看。等全部核对完,已经六点多了。
“找到了,是这张发票开错了。”我把发票指给主管看。
主管点点头:“行,改过来吧。辛苦了,这么晚才下班。”
“没事,应该的。”
我改好报表,关掉电脑,下班。
走出公司大楼,天已经全黑了。路上车流如织,灯火通明。我站在站台上等车,风吹过来,有点冷。
公交车迟迟不来。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厉子轩没有问我什么时候下班,没有问我吃饭了没有,没有问我爷爷奶奶的东西搬好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好像我这个人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公交车终于来了。我挤上去,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车里很挤,人贴着人,呼吸喷在脖子上,黏腻腻的。
我突然觉得恶心,想吐。
我捂住嘴,强忍着。一站,又一站,终于到站了。
我冲下车,在路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擦掉眼泪,我慢慢往家走。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看起来很温暖,很温馨。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家。
那是厉子轩的家,厉家的家。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一股饭菜香飘过来,夹杂着电视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回来了?”厉母在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嗯。”
“洗手吃饭吧,就等你了。”
我换了鞋,去洗手。洗手间里,奶奶在洗脸,看见我,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加班好,加班有加班费。”奶奶说完,擦擦脸出去了。
我洗了手,走到餐厅。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很丰盛。爷爷奶奶,厉父厉母已经坐好了,在等我。
“快坐,吃饭。”厉父说。
我坐下,拿起碗筷。菜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但我没胃口,扒了两口饭,就吃不下了。
“怎么吃这么少?”厉母看了我一眼。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的。”厉母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养好身体,赶紧要个孩子。”
我没说话,把排骨吃了。肉很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厉母说:“今天搬家公司来了,你爷爷奶奶的东西都搬进来了。主卧的衣柜都塞满了,还有些放不下,我放客厅了。”
“嗯。”
“你回头看看,有什么不用的东西,收拾收拾扔了,给客厅腾点地方。”
“好。”
我刷碗,一个,两个,三个......水很凉,盘子很滑。
刷完碗,我回次卧。推开门,愣住了。
次卧的地上,堆着几个大纸箱。本来就不大的空间,被占去了一大半,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是......”我回头,看向客厅里的厉母。
“哦,那些是放不下的东西,先放你屋。”厉母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这屋小,也放不了什么,先堆这儿,等以后再说。”
我看着地上的纸箱,又看了看这个已经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
然后我笑了。
“妈。”我说,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睡觉的地方。”
“知道啊,又没不让你睡。”厉母皱眉,“就几个箱子,堆在墙角,不影响你睡觉。”
“影响。”我说,“这是我的房间,我需要空间。”
“你需要什么空间?”厉母的声音提高了,“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还想要什么空间?郭雨薇,你是不是太矫情了?你爷爷奶奶的东西没地方放,放你这儿怎么了?你是厉家的媳妇,这点事都不能担着?”
我看着厉母,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满,有不耐烦,有......轻蔑。
是的,轻蔑。
她看不起我。从始至终,她都看不起我。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很平静,“这是我的房间,我的私人空间。您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东西放进来,不合适。”
“不合适?”厉母气笑了,“郭雨薇,你搞清楚,这是谁的家?这是子轩的家!我是子轩的妈,我想放哪儿就放哪儿,轮得到你来说不合适?”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这房子,我出了四十五万。”我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厉母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在跟我算钱?”
“我不是算钱,我是说事实。”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这房子,我出了四十五万,厉子轩出了三十五万。房产证上虽然只写了他的名字,但那是因为他说公司需要形象。事实上,这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我有一半的所有权。”
“你!”厉母指着我,手指在抖,“好啊你,郭雨薇,我真是小看你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出点钱了不起?我告诉你,那点钱,我们厉家还不放在眼里!”
“我没有说钱了不起。”我说,“我只是想说,这是我的家,我也有权利决定怎么住,住哪里。主卧让给爷爷奶奶,我同意了。但次卧是我唯一的私人空间,您不能连这个都剥夺。”
“剥夺?你说我剥夺?”厉母的声音尖利起来,“郭雨薇,你有没有良心?我们厉家哪点对不起你?让你住这么好的房子,吃好的穿好的,你还不知足?现在居然跟我算起钱来了?我告诉你,就你那点钱,我们厉家随时可以还给你!”
“那就还给我。”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厉母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也没想到。
这句话,就这么说出来了。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就这么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厉母瞪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说,那就还给我。”我重复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四十五万,您现在就可以还给我。我还给您一张卡号,您随时可以打过来。”
厉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怎么了?吵什么呢?”厉父从客厅走过来,爷爷跟在后面。
“她......她让我还钱!”厉母指着我对厉父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儿子娶了个什么媳妇啊!居然让我还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厉父看向我,脸色阴沉:“雨薇,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脸。厉母的愤怒,厉父的不悦,爷爷的疑惑。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解释,不想争辩。
“没什么。”我说,弯腰抱起一个纸箱,“这些东西,我会搬到储物间。但这是我的房间,请你们尊重我的私人空间。”
说完,我抱着纸箱,走出次卧,走向储物间。纸箱很重,我抱得很吃力,但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传来厉母的哭声,厉父的呵斥,爷爷的叹息。
但我没回头。
我把纸箱放进储物间,然后回去,抱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五个大纸箱,我一个一个抱过去,堆在储物间的角落。
抱完最后一个,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次卧,关上门,反锁。
然后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腿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外面,厉母的哭声还在继续,厉父在安慰她,爷爷在劝。
我听着,突然觉得很好笑。
然后我真的笑了,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笑着笑着,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抖,但我没哭出声。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我听见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厉父厉母回了客厅,爷爷回了主卧。
一切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床很小,我蜷缩着,背对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搬空的角落。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厉子轩刚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都没钱,租了个小单间,只有十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但我们很快乐,真的很快乐。
他每天骑自行车接我下班,我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回头对我笑,说,雨薇,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让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我说,好啊,我等着。
后来他真的有钱了,买了这个房子。九十平,不大,但很温馨。他说,雨薇,这是我们的家。
我说,嗯,我们的家。
可现在,这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一点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厉母的话,厉父的话,厉子轩的话,一句一句,在耳边响。
“这是子轩的家!”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你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孝顺!”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钻进来,无孔不入。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厉子轩。
“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她吵架?还让她还钱?郭雨薇,你疯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我没疯。”
“你没疯?你没疯你能说出那种话?那是你妈!你让她还钱?你还是人吗?”
“我说的是事实。”
“狗屁事实!郭雨薇,我告诉你,那四十五万,我会还给你,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但从今以后,你不是我厉子轩的媳妇,我也不是你老公!咱们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终于说出来了。
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很平静。出奇的平静。
“好。”我打字,发送。
然后我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离婚。
好啊。
离就离。
我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闹钟。六点半,该起床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脖子酸,背疼,浑身像散架了一样。我揉了揉太阳穴,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昨晚厉子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屏幕上。
“咱们离婚!”
下面是我回的那个“好”。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回桌上。
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但异常平静。我化了点淡妆,盖了盖黑眼圈,涂了点口红。口红是正红色,很艳,衬得脸色更白。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很假,但至少是个笑容。
打开卧室门,外面很安静。客厅的沙发床已经收起来了,恢复成沙发的样子。厉父厉母还没起,主卧的门也关着。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烧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咖啡很苦,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我拿了包,穿鞋,出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我下楼,走出单元门。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点凉意。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胸腔里那团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棉花,好像散开了一点点。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报表,凭证,发票......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我盯着看,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很枯燥,但很踏实。
九点,同事们陆续来了。主管看见我,有点惊讶:“小郭,今天来这么早?”
“嗯,有点事,早点来。”
“哦,对了,昨天那份报表我看了,没问题,已经提交了。辛苦了。”
“应该的。”
我继续工作。一上午,没抬头,没说话,没喝水。直到中午,同事叫我吃饭,我才站起来。
“走吧,吃饭去。”同事说。
“好。”
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份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同事看着我。
“没事,没睡好。”
“是不是家里有事?我看你这两天精神都不太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吃饭。
饭很难吃,但我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饭,回到公司。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厉子轩。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挂断。
他打过来,我又挂断。
第三次,我关机了。
世界清净了。
下班的时候,主管又叫我。
“小郭,明天周末,有个急活,能加个班吗?三倍工资。”
我想了想,点头:“能。”
“行,那明天上午九点,公司见。”
“好。”
我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公司大楼,天还没黑。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
那个地方,还能叫家吗?
我拿出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厉子轩的。还有一堆微信消息。
“接电话!”
“郭雨薇,你什么意思?”
“你跟我妈吵架,还挂我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告诉你,离婚就离婚,你别后悔!”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全部删除。
接着,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周末不回去了。”
“怎么了?不是说好了回来吗?”
“公司加班,有事。”我说,声音很平静,“下周,下周我一定回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薇薇,你没事吧?”
“没事,真没事。就是加班,有钱拿,挺好的。”
“......行吧,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妈,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我挤上去。没有座位,我站着,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
路过一家书店,我下了车。
走进书店,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我在书架前徘徊,最后停在法律类书籍的区域。
《婚姻法》《离婚财产分割指南》《女性权益保护》......
我一口气拿了五六本,抱到收银台结账。
拎着一袋子书回到家,开门,屋里很热闹。厉母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香味。厉父在客厅看电视,爷爷奶奶在主卧休息。
“回来了?”厉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冷淡。
“嗯。”
我没多说什么,换了鞋,直接回了次卧。
关上门,反锁。我把书放在书桌上,然后坐下,翻开第一本。
《婚姻法》。
第一章,总则。第二章,结婚。第三章,家庭关系。第四章,离婚......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离婚财产分割”那一章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雨薇,吃饭了。”是厉父的声音。
“我不饿,你们吃吧。”我说。
“不吃饭怎么行?出来吃点。”
“真不饿,你们吃吧。”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继续看书。财产分割,债务承担,子女抚养......一条一条,看得很认真。
看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厉子轩,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郭雨薇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李。您之前在网上咨询过离婚事宜,我们这边想跟您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确实在网上咨询了几家律师事务所。
“明天上午,可以吗?”我问。
“可以的。上午十点,您方便吗?”
“方便。”
“好的,那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您。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离婚。
不只是说说而已。
是真的要离了。
我继续看书,看到晚上十点。然后合上书,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外面电视还开着,但声音小了。我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床很小,但我今晚睡得很踏实。
一夜无梦。
第二天,周六。我八点起床,洗漱,换衣服。挑了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涂了口红。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这次,笑容真实了一点。
出门的时候,厉母在客厅,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出去?”
“嗯,有事。”
“什么事?今天不是加班吗?”
“有点私事。”我没多说,穿鞋,拿包,出门。
走到楼下,我给主管发了条微信:“主管,我临时有点急事,上午的加班去不了了,很抱歉。”
主管很快回复:“没事,下次吧。注意安全。”
“谢谢主管。”
我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去律师事务所。
李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把我带到会议室,倒了杯水。
“郭女士,请坐。”
“谢谢。”
“您之前在网上咨询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李律师打开文件夹,“您和您先生结婚两个月,目前没有孩子。现在想离婚,原因是?”
“感情破裂。”我说,“还有,家庭矛盾。”
“能具体说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从买房,到厉子轩让我隐瞒出资,到他父母来住,到爷爷奶奶来住,到主卧被占,到次卧被占,到吵架,到那句“离婚”。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律师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纸上记录。
“所以,您认为导致离婚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被尊重,不被当作家里的主人。还有,我丈夫在家庭矛盾中,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
李律师点点头:“明白了。那关于财产分割,您有什么要求?”
“房子。”我说得很坚定,“我要房子的一半产权,或者对应的折价款。我出了四十五万首付,有转账记录。婚后还贷部分,我也出了一半,有银行流水。”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只有我丈夫的名字。”
“您有证据证明您出资四十五万吗?”
“有,所有转账记录我都有保存。”
“那婚后还贷的流水呢?”
“也有。”
李律师在纸上写了点什么,然后说:“根据《婚姻法》的相关规定,婚前一方出资购房,房产证登记在一方名下的,如果另一方能够证明出资事实,可以主张相应份额。您的情况,属于典型的‘借名买房’,虽然房产证上没有您的名字,但您有实际出资,这部分权益是受法律保护的。”
我听着,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又轻了一点。
“那如果诉讼离婚,您认为法院会怎么判?”
“要看具体情况。”李律师说,“首先,您需要收集所有证据:购房合同、首付款转账记录、还贷流水、房产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等等。其次,您需要证明您丈夫在婚姻中存在过错,比如不尊重您、不承担家庭责任等。这些都会影响财产分割的比例。”
“过错......”我顿了顿,“他和他父母一起,逼我让出主卧,这算过错吗?”
“属于家庭冷暴力的一种,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证据。”李律师说,“但具体能影响多少财产分割比例,要看法院的认定。”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首先,收集所有证据,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其次,如果您决定诉讼离婚,我们需要写一份起诉状,递交法院。另外,我建议您先和您丈夫谈一次,看看能不能协议离婚。协议离婚比较快,成本也低。”
“他应该不会同意。”我说。
“可以先试试。如果他不同意,再诉讼。”李律师看着我,“郭女士,离婚是个漫长的过程,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我说,“再漫长,也比现在这样好。”
李律师笑了笑:“您能这么想,很好。那我先帮您起草一份离婚协议,您拿回去,和您丈夫谈。如果他同意,就签字,去民政局办理。如果不同意,我们再走诉讼程序。”
“好,谢谢李律师。”
“不客气。另外,律师费的话......”
“多少钱?”
“协议离婚的话,五千。诉讼离婚的话,看情况,一般一到两万。”
“我先付五千。”我说得很干脆,“如果走诉讼,再补。”
“行,那我们先签委托协议。”
签了协议,付了钱。李律师给了我一份证据清单,让我回去准备。然后我们约了下周二下午,再来详谈。
走出律师事务所,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天好像亮了一点。
我拿出手机,给厉子轩发了条微信。
“今天有空吗?我们谈谈。”
他很快回复:“谈什么?”
“离婚的事。”
“行,在哪儿谈?”
“你家附近的咖啡馆,下午两点。”
“我家?”他发了个冷笑的表情,“那不是你家?”
我没理他,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去那家咖啡馆。
到的时候,还不到两点。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很苦,但我需要保持清醒。
两点整,厉子轩来了。
他穿得很随意,T恤,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他在我对面坐下,没看我,直接对服务员说:“拿铁,谢谢。”
服务员走了,他这才抬头看我。
“说吧,想谈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李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你看一下。”
厉子轩拿起来,随便翻了翻,然后扔回桌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们离婚。房子,我要一半产权,或者对应的折价款。其他财产,平分。没有孩子,没有争议,很简单。”
厉子轩看着我,眼神很冷:“郭雨薇,你来真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就因为我妈把东西放你房间,你就要离婚?”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看着他,很平静,“厉子轩,我们结婚两个月,你回想一下,这两个月,我过得像个人吗?”
他愣了一下。
“我像个保姆,像个外人,像个暂住的客人。”我一字一句地说,“在你家,在你爸妈眼里,我永远是个高攀了你们厉家的外人。我出钱买的房子,我不能做主。我的卧室,要让给别人。我的私人空间,要被侵占。我提意见,就是不懂事,不孝顺,斤斤计较。”
“我......”厉子轩想说什么,但我打断他。
“你不用解释,我都懂。”我说,“在你心里,在你家人心里,我永远配不上你,配不上你们厉家。既然这样,我们何必互相折磨?离婚吧,对谁都好。”
厉子轩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讽刺。
“郭雨薇,你是不是觉得,离了我,你能找到更好的?”
“我不找。”我说,“我一个人,也比现在好。”
“行,有志气。”他拿起离婚协议,又看了看,“房子你要一半?凭什么?”
“凭我出了四十五万首付,凭婚后我还了一半的贷款。”
“那点钱,我还给你就是了。”
“那就还。”我说,“四十五万首付,加上婚后还贷的一半,大概十万。一共五十五万,你现在给我,我签字,房子归你。”
厉子轩的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拿不出来?”我问。
“我......”他咬了咬牙,“公司现在资金紧张,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那就房子卖了一人一半,或者,房子归你,你给我打欠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分期还我。”我说得很冷静,“三种方案,你选一个。”
厉子轩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郭雨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算计?”
“我一直都这么算计。”我说,“只是以前,我爱你,我愿意为你算计。现在,我不爱了,我只为自己算计。”
厉子轩的脸色变了变。
“你不爱我了?”
“你觉得,我还爱得起来吗?”我反问。
他沉默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过了很久,他说:“雨薇,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我妈那边,我去说,让他们搬走。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行不行?”
“晚了。”我说,“厉子轩,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有些事,做了就抹不掉了。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狠心,是清醒。”我看着他的眼睛,“厉子轩,我给了你两个月的时间,给了你无数次机会。可你每次,都选择了你的家人,选择了让我退让,让我体谅,让我懂事。现在,我不想懂事了,我不想体谅了。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厉子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给你一周时间。”我说,“一周后,如果你不签字,我们就法院见。”
“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就这么急着离婚?”
“是。”我回答得很干脆。
他苦笑了一下,把协议折好,放进兜里。
“行,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好。”
我站起来,拿起包:“那我先走了。”
“雨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如果我答应你的条件,我们能不能......不离婚?”他问,声音很轻,带着点希冀。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这张脸,我曾经那么熟悉,那么眷恋。可现在,看着这张脸,我心里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不能。”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出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我走在街上,阳光很好,风很轻。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胸腔里那团堵了两个月的棉花,终于彻底散开了。
很轻松,很自由。
虽然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我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回到家,下午四点。开门进屋,厉母在客厅,看见我,脸色很难看。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理她,换了鞋,往次卧走。
“站住!”厉母叫住我,“我跟你说话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事吗?”
“你昨天什么意思?让我还钱?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厉母,这个我曾经努力想讨好,想融入,想被接受的女人。现在看着她,我心里只有平静,甚至有点可怜她。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和厉子轩要离婚了。”
厉母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离婚了。”我重复一遍,“离婚协议我已经给他了,他一周内给我答复。”
厉母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离婚?就为了那点事,你要离婚?郭雨薇,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说,“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既然待不下去,那就离开,对谁都好。”
“你......你离了我儿子,你能找到更好的?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厉母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离了婚,就是二手货,没人要!”
我笑了。
“二手货?”我看着厉母,“妈,大清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离了婚的女人,不是二手货,是重新开始的自由人。至于有没有人要,不劳您费心。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你!”厉母指着我,手指在抖,“你滚!现在就滚!滚出我们家!”
“这不是你们家。”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出钱买的房子。在离婚协议没签之前,我依然是这里的合法居住人。您没权利赶我走。”
厉母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对了。”我接着说,“这周我会找房子搬出去。在我搬走之前,请您和爷爷奶奶,不要再进我的房间,不要再动我的东西。否则,我会报警,告你们非法入侵。”
说完,我转身进了次卧,关上门,反锁。
门外传来厉母的哭声,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我靠着门板,听着,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但这次,是解脱的眼泪。
我擦掉眼泪,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证据。
购房合同,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录音......我一样一样整理,一样一样分类,装进文件袋。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厉子轩。
我接起来。
“雨薇,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她说要离婚?”
“嗯。”
“你......你就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么刺激她?”
“我怎么好好说?”我问,“跪下来求她,说妈我错了,我不该惹您生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
“你......”厉子轩被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厉子轩,我们已经要离婚了。我和你,和你妈,和你全家,都没关系了。我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是我的自由。请你,也请你妈,不要再干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厉子轩说:“你找好房子了?”
“在找。”
“找到告诉我,我帮你搬家。”
“不用,我自己可以。”
“雨薇,我们之间,非要闹到这么僵吗?”
“是你先说要离婚的。”我说。
“我那是气话!”
“可我是认真的。”
厉子轩又不说话了。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雨薇。”他叫住我,声音很低,“如果......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还能回来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
“厉子轩。”我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没有了。”我说得很坚定。
然后我挂了电话。
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我发了会儿呆。然后继续整理证据。
整理完,已经晚上八点了。我肚子有点饿,但懒得做饭。泡了包方便面,凑合吃了。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找房子。
我想找个一室一厅,离公司近点,房租便宜点。看了很多,最后看中一个老小区的小户型,四十平,一室一厅一卫,月租三千。虽然旧了点,但干净,安静,而且可以马上入住。
我记下中介的电话,准备明天去看看。
关掉电脑,我拿出注会复习资料,继续看。
看到十一点,洗漱睡觉。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周日。我约了中介看房。
房子在老小区,六层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很暗,墙壁斑驳,但还算干净。
打开门,屋里很空,只有基本的家具。沙发,床,桌子,椅子。虽然旧,但收拾得挺整洁。
窗户很大,朝南,阳光照进来,满屋亮堂。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问中介:“能租多久?”
“至少一年。”
“押一付三?”
“对。”
“行,我租了。”
签了合同,交了钱,拿了钥匙。中介走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这是我的新家。
很小,很旧,很简陋。
但它是我的。
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我妈。
“妈,我租好房子了,下周搬过来。”
我妈很快回复:“怎么这么快就租房子?不是说回家住吗?”
“先租着,等稳定了再说。”
“那......厉子轩那边?”
“在谈离婚。”
“......行,妈支持你。什么时候搬家?妈去帮你。”
“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可以。”
“你这孩子......那周末回家吃饭,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体。”
“好。”
收了手机,我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锁门,下楼。
回到那个“家”,厉母不在,厉父在客厅看电视,爷爷在主卧休息。我打了声招呼,回次卧,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收纳箱,一个书箱,就装完了。
我把东西搬到客厅,然后给厉子轩发微信。
“我找到房子了,今天搬走。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办手续。”
他很快回复:“今天?这么急?”
“嗯,今天搬。”
“......我马上回来。”
半个小时后,厉子轩回来了。他看见客厅里的箱子,愣了一下。
“你真要搬?”
“嗯。”
“在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雨薇......”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该谈的昨天都谈过了。”我说,“离婚协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厉子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递给我。
“我签字。”
我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面。厉子轩已经签了字,字迹很潦草,但确实是他的签名。
“房子,我给你折价款。”他说,“但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分期给你,行吗?”
“可以,写欠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
“......行。”
我拿出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从包里拿出李律师准备的欠条模板,填上金额,利息,还款期限,递给厉子轩。
他看了一眼,苦笑:“郭雨薇,你现在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跟你学的。”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签了字。
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下周一,去民政局。”我说。
“好。”
我收起协议和欠条,拖着箱子往外走。
“雨薇。”厉子轩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
我没说话,拉着箱子,走出门。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下关门键。
门缓缓关上,厉子轩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楼到了,门开,我拉着箱子走出去。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上车,我坐进后座。
“师傅,走吧。”
车启动,驶出小区。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这个我住了两个多月的小区,这个我以为会是“家”的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路还很长,但方向很清楚。
去新家,开始新生活。
一周后,周一。我和厉子轩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他看起来有点憔悴,胡子没刮,眼睛里有血丝。我化了淡妆,穿了身得体的衣服,精神状态很好。
“来了?”他问。
“嗯。”
“进去吧。”
流程很简单。填表,交材料,签字,盖章。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是自愿离婚,然后盖了章。
两个红本本,换成了两个绿本本。
“好了,可以了。”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我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以前拍的,我笑得很甜,他笑得很傻。
现在,这两个人,再也没有关系了。
“走吧。”我说。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看向厉子轩。
“欠条上的钱,记得按时还。”
“......知道。”
“那我走了。”
“雨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以后......还是朋友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必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地铁站。
不必了。
不做朋友,不做敌人,做陌生人。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我坐地铁回到新家。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但很干净,很明亮。
我把离婚证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我妈。
“妈,离了。”
我妈很快打来电话。
“薇薇......”
“妈,我没事,挺好的。”我说,声音很平静,“真的,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周末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新的生活,开始了。
一个月后。
我已经在新家住了四周。每天上班,下班,复习,偶尔跟我妈视频。生活很规律,很平静。
厉子轩那边,没有联系。欠条上的第一笔钱,他按时打过来了。五万块,不多,但开了个好头。
工作方面,我投的简历有了回复。一家中型公司招财务主管,工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五十,但压力也大。我去面试了,三轮,很顺利,拿到了offer。
我提了离职,交接工作。主管很惋惜,但祝福我。
“小郭,你能力强,性格好,肯定能有更好的发展。”
“谢谢主管。”
离职那天,同事们给我办了欢送会。在KTV,大家唱歌,喝酒,聊天。我喝了一杯啤酒,有点晕,但很开心。
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新工作下周一入职。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我爸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薇薇,庆祝你新工作,新生活。”我爸说。
“谢谢爸。”
我们碰杯。红酒很涩,但回甘。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说话。
“薇薇,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好好工作,把注会考下来。”我说,“然后......再看看。”
“感情方面呢?”
“不急。”我笑笑,“一个人挺好的。”
“你呀......”我妈叹了口气,“也行,不急。妈就希望你开心,健康,别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妈。”
在家住了两天,周日晚上,我坐高铁回城。我妈送我上车,塞给我一大包吃的。
“照顾好自己,常回家。”
“嗯,妈你回去吧。”
车开了,我看着站台上的我妈,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很踏实,很温暖。
周一,新公司入职。
新公司规模大,制度完善,同事都很专业。我很快适应了,工作很忙,但很有成就感。
三个月后,我考完了注会最后一门。成绩出来,过了。
我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又过了两个月,厉子轩的欠款还清了。最后一笔钱到账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钱已收到,两清。祝好。”
他没回。
我也没在意。
两清,很好。
春节,我回家过年。我妈做了一大桌菜,我爸开了一瓶好酒。我们一家三口,吃着,喝着,聊着。
很温暖,很幸福。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厉子轩。
“雨薇,新年快乐。”
我看了一眼,没回,删了。
然后举起杯,对我爸妈说:“爸,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新年快乐!”
我们碰杯,笑声满屋。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