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老婆居然让男闺蜜坐主位,我站起来笑着介绍:“这位是她现任,你们随便聊”,全场的人都吓得不敢说话

第1章
那杯酒我没喝。
满桌子山珍海味,蒸汽糊住了头顶的水晶吊灯,可我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什么也吃不下去。
老婆张婷坐在正中间,右边是她的男闺蜜赵宇,左边空着——那是我的位置。对,我没坐过去。因为在我拉开椅子之前,赵宇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来来来,今天咱们张总监升了副总,高兴!我提议第一杯酒,敬咱们婷婷!”
满桌人举杯。客户的,供应商的,公司同事的,全都笑嘻嘻地看着那个陌生男人喧宾夺主。
我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拿着外套。
张婷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不陌生——开会时训下属那种,不耐烦里夹着一点嫌弃。“你站那干嘛呢?”
所有人转头看我。
十二双眼睛,有好奇的,有尴尬的,有一个是看戏的——老李,我前同事,现在也是张婷的下属。他端酒杯的手顿了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没人说话。
我笑了。
笑得挺自然,可能是这些年笑得太多的原因。我走过去,没坐那张空椅子,而是站在张婷身后,把手搭在她椅背上,对满桌人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她现任,赵宇。你们随便聊,不用管我。”
安静。
不是那种沉默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种。
赵宇手里的酒杯停在空中,脸上的笑凝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神飘向张婷。
张婷的脸白了一秒,又迅速涨红。她猛地转头瞪我,桌子底下的手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
“林远舟你发什么疯?”
我没回答。我看到老李手里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
旁边小王——张婷的新助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张了又合,像个搁浅的鱼。她看看我,又看看赵宇,最后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沈总,张婷的顶头上司,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小林啊,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呢沈总,”我笑着摇头,“第一杯酒还没喝。”
我拉开赵宇旁边的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白酒。
赵宇终于开口了:“林哥,你这是——”
“别,”我抬手制止他,语气很平静,“叫我林远舟就行。这声哥担不起。”
张婷深吸一口气,好像要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对了,”我放下酒瓶,看着赵宇,认真地说,“上次你们去三亚那趟,酒店钱还是我付的。记得还。”
这下连空气都僵住了。
我不想去看张婷的表情,但还是看了。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我知道那不是委屈,是愤怒。张婷不轻易红眼眶,上次见她这样还是三年前,她妈妈当着我爸妈的面说她嫁亏了。
当时她说:“妈,远舟对我很好。”
这话我记了三年。
现在看来,好不好的,谁知道呢。
“林远舟,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尽力控制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笑,又想哭。
一个月前,我看到赵宇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两双拖鞋并排放在酒店阳台上,配文:“没人打扰的假期。”
那拖鞋我认识。去年我生日,张婷在商场挑了半个小时,说那蓝色跟我衬衫最配。
蓝色拖鞋,白色脚丫,照片角落里模糊的泳池,还有一个没入镜的人在笑着拍照吧。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没什么,”我端起酒杯站起来,“这杯敬大家,恭喜张副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赵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没接。
又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写着“婷婷❤️”。
来电头像是个风景照,但我认识那号码。因为那是我的号码,在我手机里存的名字是“老婆”。
张婷也看到了。她的手猛地一紧,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到地上。
“还不接?”我看着赵宇,“可能是你老婆查岗呢。”
满桌哗然。
小王倒吸一口凉气,不小心碰翻了酒杯,红酒泼了一桌。
沈总皱起眉头,目光在我和张婷之间来回打量。
老李终于放下了手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憋笑还是别的什么。
张婷的脸彻底白了。
不对,是灰的。
像那些年被生活磨掉的期待,灰扑扑的,再也亮不起来。
赵宇站起身,手机还握在手里,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林远舟,我跟婷婷——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有点慌。
“叫我远舟就行。”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手指有些凉,“还有,她是我老婆,你可能叫张总比较合适。”
旁边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妈的这饭没法吃了。”
确实没法吃。
但我想吃,因为我饿了。
饿了好多年。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很慢。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我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这六年。
张婷喜欢话剧,我陪她看了三十多场。她说想学摄影,我给她买了最好的设备。她说工作压力大,我一个人扛起了房贷。
她甚至不想生孩子,说怕影响事业。
我说好,都听你的。
我妈打电话催,我说她事业上升期,再等等。
挂了电话对着阳台抽了好多烟。
可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
“赵宇你就别逗我了……他啊,加班呢,我也没办法,总不能为了他说辞就辞吧……对对对,你嫂子……”
声音很甜,不是跟我说话那种甜。
我站在门口,拖鞋冰凉,脚趾头冻得发麻。
后来我查到,那段时间,赵宇刚离婚,净身出户。
而我,悄悄给他们付了三亚的房费。
“林远舟,”张婷站了起来,声音发抖,“你要是不想吃就滚。”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好看的眉眼,化着精致的妆,跟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漂亮。
可那时她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告诉我她也喜欢村上春树。
现在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都是刀子。
“好。”我站起来。
老李突然开口:“嫂子——”
“别,”我笑着看他,“叫名字就行。”
老李噎住了。
我穿上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两下,放在桌上。
“张副总,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财产分割那页,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只留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也不分你以后的工资。”
张婷愣住了。
赵宇愣住了。
全桌人都愣住了。
沈总放下筷子,认真看了我一眼:“小林,没必要把事情搞这么大。”
“沈总,”我说,“我搞大的事情还多着呢。”
我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个U盘。
黑色的,小小的,放在桌上却像块砖头,砸得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这里面是你们公司这半年财务数据的备份,张副总经手的那部分。”
沈总脸色变了。
张婷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疯了?”
“可能是吧,”我点点头,“疯了好多年,今天突然清醒了。”
我把U盘推到沈总面前。
“沈总,您公司的财务总监去年虚报了八百万预算,这笔钱,有一部分到了张副总卡上。”
“您要是不信,可以查。”
沈总没拿U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小林,你跟你老婆的事,没必要牵扯公司。”
“我没牵扯公司,”我笑了笑,“我在帮你们公司抓蛀虫,这还不算立功?”
张婷的声音尖锐起来:“林远舟,你要离婚就离,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歪头看她,“张副总,你跟赵宇合伙开的那家咨询公司,注册法人是你妈,实际受益人是谁,需要我说吗?”
赵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林远舟,你他妈——”
“你什么?”我看着他,“你俩去年夏天用公司资源倒卖的那批设备,赚了三百多万,那笔款的流向要不要我帮你回忆?”
安静。
沈总满脸阴鸷地看着张婷。
其他人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小王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
我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张婷脸上。
“我忍了六年,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人。”
“但现在发现,你连人都不是。”
“是鬼,是披着人皮的鬼,天天睡在我旁边,算计我的每一分钱。”
张婷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但我不心疼了。
我心疼过,很多次。
第一次发现她跟赵宇聊天记录的时候,我心疼。
第一次看见她手机设了密码的时候,我心疼。
第一次加班到凌晨回家,看见她睡得很香,手机还亮着,赵宇发来一句“想你了”,我心疼得蹲在卫生间吐。
但现在不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心疼的那些年,她可能在笑。
笑我傻,笑我蠢,笑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沈总,”我最后说了一句,“我走了。该给的东西都给了。”
“剩下的,看您怎么处理。”
转身的时候,赵宇拉住了我的胳膊。
“林远舟,咱坐下好好说。”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没干过重活。
我莫名想起这些年我一个人搬家的场景。张婷说赵宇腰不好,不能搬重物。
现在这双腰不好的手,攥我攥得挺紧的。
“松手。”我说。
他没松。
我猛地一甩胳膊,赵宇踉跄了一下,手肘撞到酒杯,酒洒了一桌。
衣服上全是酒渍,狼狈得很。
我没回头。
走出包间的时候,听见身后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可能是杯子,可能是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跟我没关系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我的鞋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服务员端着菜经过,奇怪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张婷发来的: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没回。
又震了:林远舟,你别太过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是不是早就在查我?
我按了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老人,怀里抱着一束花。
玫红色的玫瑰,包装纸亮闪闪的。
老人看见我,笑呵呵地说:“小伙子,这花好看不?”
“好看。”我说。
“给老伴买的,”老人挤挤眼,“结婚四十年了,每年都买。”
电梯门关上,光洁的壁面映出我的脸。
老了很多,眼角有细纹,眼神很疲倦。
那个六年前在校门口捧着花等张婷的林远舟,已经不在了。
被生活,被婚姻,被日复一日的隐忍和假装,磨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宇:林远舟,你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婷婷现在的工作对你也有好处,你是聪明人。
我没再看了。
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合同复印件,全部打包发给了沈总的企业邮箱。
附了一句话:沈总,东西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怎么处理,您自己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我没带伞,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很冷,但很舒服。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结婚第三年,张婷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条项链。
那天她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公,谢谢。”
然后一整天都没摘。
晚上去她公司聚餐,赵宇也在。他说:“哟,这项链不错啊,真的假的?”
张婷笑了笑:“假的,淘宝买的。”
满桌人都笑。
我也跟着笑,笑得眼泪差点出来。
那天回家,我问她为什么要说是假的。
她说:“不想让同事觉得我炫富。”
我说:“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她皱眉:“你就不能不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三个字,我记了三年。
现在想想,不是我心眼小,是她的心里早就没我了。
只是我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雨越下越大,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还放着张婷的座垫,粉色的,她说这样坐着舒服。
我顺手把座垫扯下来,扔到了后座。
发动车子,雨刷来回摆动,划出扇形的水痕。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李:兄弟,你没事吧?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又发来一条:那女的真不是东西。
我没回。
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霓虹灯在水雾里晕开,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幅抽象画。
我突然想起我妈。
上个月打电话,她说:“远舟啊,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妈给你做饭。”
我说:“妈,我挺好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好就行,好就行。”
现在想想,她可能什么都知道。
当妈的,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属地是海南。
我知道是谁。
张婷的闺蜜,陈琳。
她给我发过一张截图,是陈琳的朋友圈,配文是:婷婷的新男朋友好帅啊。
张婷还给她点了个赞。
我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停了,又响。
这次是张婷妈妈的号码。
我接了。
“远舟啊,”她语气很温柔,“是不是跟婷婷吵架了?”
“没有,妈,”我说,“我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姑娘,配不上你。”
说完挂了。
我愣了很久。
原来连丈母娘都知道,只是没人告诉我。
雨刷还在来回摆动。
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酸涩的,沉重的,像背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卸下来,整个人反而虚脱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张婷:林远舟,你要离就离,别搞这些阴的。你不是个男人。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场。
城市很大,雨很大,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不知道该去哪。
家不想回,公司不想去,朋友的电话不想接。
最后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还没关门的烧烤摊前。
老板娘认识我,看我淋成落汤鸡,皱着眉说:“小伙子,咋淋成这样?”
她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说了声谢谢,坐下,点了二十个串,两瓶啤酒。
串还没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总:小林,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回。
啤酒打开了,泡沫往外冒,我赶紧喝了一口。
苦的。
以前觉得啤酒苦,后来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就像婚姻。
串上来了,羊肉的,烤得焦香,撒了很多辣椒。
咬了一口,烫得我龇牙咧嘴。
老板娘笑着说:“慢点吃,不用急。”
我也笑了。
“不急,”我说,“有的是时间。”
是啊,有的是时间。
不再有谎言,不再有背叛,不再有深夜的等待和怀疑。
那些都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我只为自己活。
手机又震了,看了一眼,是赵宇发来的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然后关了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烧烤摊的灯光昏黄,雨棚上滴滴答答响着雨声,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喝多了,大声唱着跑调的歌。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羡慕。
羡慕那种无忧无虑的热闹,羡慕那种什么都来得及的年纪。
二十出头,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不像我,三十多岁,活得像根被抽干水分的草,蔫巴巴的。
老板娘又端来一盘花生米,说:“送你的,看你心情不好。”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没事,谁还没个伤心事。”
我嚼着花生米,很香。
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婷不吃花生,说会过敏。
但我从来没见她过敏过。
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不想吃我剥的花生。
那些年剥的花生壳,装满了好几个垃圾桶。
老板娘又忙去了,一个人在炉子前翻烤串,火星飞溅,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喝完最后一瓶啤酒,结了账,多给了五十。
老板娘追出来:“给多了。”
“没多,”我说,“谢谢您的花生米。”
雨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手机没开机,没人能找到我。
终于自由了。
可这种自由,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回声很大,什么也没有。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路过一家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了,新上映的爱情片,男女主角抱在一起,笑得灿烂。
我上次看电影是去年,陪张婷看了一部悬疑片,中途她睡着了,靠在我肩上,我动都不敢动,硬撑着看完了整场。
散场的时候她的口红印在我衬衫上,回到家洗了半天也没洗掉。
后来那件衬衫就不穿了。
路过一家花店,已经关门了,橱窗里摆着一束白玫瑰,灯光下很好看。
张婷喜欢白玫瑰,但赵宇送的是红玫瑰。
她说红玫瑰俗。
可他送的,她都收。
我笑了一下,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
我走到一座天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
车流如河,灯光如星。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故事。
可我的故事,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不,不对。
是结束了,但又开始了。
一个新的,没有张婷的林远舟。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十几个未接来电。
我没看,打开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
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很急:“远舟?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妈,”我说,“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沉默了三秒,声音有点抖:“行,妈明天就做。”
“我明天回去。”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凉的,但很舒服。
天桥下的车流还在继续,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停下。
我也不会。
站了很久,腿有点麻。
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林远舟,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天桥。
迎面走来一个老人,牵着一条金毛,狗很大,毛茸茸的,走路的时候尾巴摇来摇去。
老人冲我笑了笑:“小伙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嗯,”我说,“睡不着。”
“年轻人,”老人缓缓地说,“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我抬头,雨后的天空很干净,真的有几颗星星。
很亮,很安静。
金毛摇着尾巴蹭我的腿,毛很软,很暖。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心,湿漉漉的。
老人笑了:“它喜欢你。”
“我也喜欢它。”我说。
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还有星星,还有狗,还有明天我妈做的红烧肉。
我站起身,对老人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听见老人说:“小伙子,都会过去的。”
我回头,老人已经牵着狗走远了。
金毛的尾巴还在摇,一摇一摆的,消失在夜色里。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是的,都会过去的。
六年的隐忍,六年的假装,六年的自欺欺人,都会过去的。
从今天起,林远舟不欠任何人了。
雨后的街道很干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个人走着,影子也跟着我,忽长忽短的,像个忠诚的朋友。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也没停。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光大亮,走到这座城市重新开始喧嚣。
走到我终于可以坦然地对自己说一声:
林远舟,你自由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我妈家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个西瓜,还有一箱牛奶。
门开了。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眼睛弯弯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干了的菊花。
“瘦了。”她说。
就两个字,我的眼眶就红了。
我爸坐在客厅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报纸。
但我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响了一声。
我妈接过水果,嘴里念叨着:“买这么多干嘛,花多少钱,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一个人。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肉香味飘过来,勾得我胃里一阵酸。
“红烧肉?”我问。
“嗯,一早就炖上了,”我妈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你爸五点就去菜市场了,说要买五花三层。”
我看着我爸。
他假装看报纸,耳朵却竖着,报纸拿反了都不知道。
“爸,”我说,“报纸拿反了。”
他手忙脚乱地翻过来,脸涨得通红,嘟囔了一句:“看反了看反了,老花眼。”
我没拆穿他。
他把报纸放下,起身去了阳台,背着手站在那,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父子俩沉默地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跑打闹,卖早餐的推着车吆喝,很吵,但也很安心。
“离了?”我爸突然问。
“还没,”我说,“拟了协议,等她签字。”
“嗯。”
又是沉默。
过了一分钟,他说:“你妈昨晚一夜没睡。”
我心里一紧。
“她说你肯定受委屈了,”我爸顿了顿,“我告诉她,男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别委屈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咸鸭蛋,拍黄瓜,还有一大盘红烧肉。
我妈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这脸,瘦得都没形了。”
“妈,我脸本来就瘦。”
“胡说,你以前有肉的。”
我嚼着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我记忆里的味道。
吃着吃着,鼻头就酸了。
“妈,我想搬回来住一阵。”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家里房间空着呢,你那个屋子,你妈每周都打扫。”
我眼眶又红了。
低头喝粥,热气蒙住了眼睛。
手机震了。
张婷:你今天来公司一趟,我们谈谈。
我没回。
又震了:林远舟,你躲不掉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妈瞥了一眼我手机,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盛粥。
又震了:我已经找律师了,你最好也找一个。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妈,粥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吃完饭,我爸去阳台抽烟,我妈在厨房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响,她弯着腰,手泡在洗洁精泡沫里。
“妈,”我说,“我对不起你们。”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有啥对不起的,”她的声音有点闷,“是妈对不起你,当初就该拦着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个姑娘,我第一次见就觉得不对,”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可你喜欢,我就没说什么。”
“妈,不是你的错。”
“行了行了,”她擦了擦手,“不说这个了,你去歇着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
墙上的海报还在,科比扣篮的姿势,边角卷起来了。
书架上摆着我初中买的《三重门》,高中买的《幻城》,大学买的《百年孤独》。
还有一张照片,高中毕业照,我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没心没肺。
一切都没变,好像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来了。
可我知道,什么都变了。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有小雏菊的花纹,我妈新买的。
我躺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小时候睡不着我就看着它,编各种故事。
现在看着,还是那只兔子,没变过。
手机又震了。
沈总:小林,你今天方便来一趟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起床,换衣服。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问:“要出去?”
“嗯,有点事。”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她笑了:“我给你炖排骨。”
走到门口换鞋,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夹着烟,看着我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爸。”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第一次见沈总,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饭局上。
那时候张婷刚升经理,沈总是她上司的上司。
张婷拉着我跟沈总敬酒:“沈总,这是我老公,林远舟,做审计的。”
沈总看了我一眼,说:“审计好啊,查账的。”
当时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到了公司楼下,停好车,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反射出一张陌生的脸。
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破事,凌晨三点才迷糊着。
到了十八楼,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表情有点微妙。
“林先生,沈总在等您。”
我点点头,往里走。
经过茶水间,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张总和赵宇的事被捅出来了……”
“真的假的?”
“财务那边都炸了,今天早上沈总发了好大的火……”
我没停,直接走到沈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沈总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
他没急着说话,先泡了壶茶。
金骏眉,茶汤金黄透亮,香气很浓。
“喝茶,”他把茶杯推过来,“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年轻人,扛得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让人查了。”
我没说话。
“真的,”他放下茶杯,“每一笔都对得上。”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也有忌惮。
“小林,我欣赏你的能力,但你这种方式,让我很不舒服。”
“沈总,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他冷笑了一下,“你这是毁了她。”
“是她先毁了我。”
沉默。
沈总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很好,整个城市都在发光。
“那个U盘里的东西,除了我,还有谁看过?”
“没有。”
“确定?”
“确定。”
他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你跟你老婆的事,我不掺和,”他走回座位,“但公司的事,我希望你保密。”
“我本来就没打算公开。”
“那就好。”
他又倒了杯茶,推过来。
“小林,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做傻事。”
“我不会。”
“希望如此。”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但有点苦。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沈总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赵宇的辞职信,今天早上交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走了就走了,跟我没关系。”
“你确定?”
“确定。”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见老李。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昨晚的事,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掀了桌子,把张婷和赵宇的事全抖出来了。”
我没说话。
“沈总今天早上把张婷叫去谈了一个小时,”老李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出来的时候张婷眼睛都是红的,赵宇直接就没来上班。”
“嗯。”
“你就这反应?”老李瞪大眼睛,“兄弟,你这是要搞死他们的节奏啊。”
“我没想搞谁,”我说,“我只是不想忍了。”
老李沉默了几秒,拍了拍我肩膀:“行,兄弟我支持你。那娘们,早就看着不对劲了。”
说完他匆匆走了,像怕被人看见跟我说话似的。
我笑了笑,往电梯走。
经过张婷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还在。
我停了一下,还是走了。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门又开了。
张婷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妆花了,睫毛膏晕成一团。
“林远舟,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喊过。
“该说的昨晚都说了。”
“你进来,”她拉住我的胳膊,“我不想在这里说。”
电梯门又开了,有人要进来,看见我俩这架势,尴尬地退了回去。
张婷拽着我出了电梯,走到消防通道。
安全门嘭地关上,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跟赵宇暧昧?只是合伙开公司?只是挪用公司资金?”我一口气说完,“张婷,你自己数数,你到底干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她的嘴唇在抖。
“我跟赵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打断她,“酒店同住一间房,半夜互相发想你了,一起注册公司,一起转移资产,张婷,你告诉我,这是哪样?”
她沉默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以前她哭,我会心疼,会哄,会道歉。
现在她哭,我觉得累。
“林远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可你不能这么毁了我,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
“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的尊严就不重要?”
“我没说不重要——”
“你从来没在乎过,”我摇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结婚第一年?第二年?”
她又沉默了。
“还是说,从一开始,你跟我结婚就只是为了找个靠山?”
“不是,”她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一开始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那赵宇呢?”
“他……只是朋友。”
“朋友?”我笑了一下,“张婷,你骗我骗了这么多年,现在还想骗我?”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伤的猫。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哭。
那是我们恋爱第一年,她丢了工作,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整夜。
我当时想,这辈子都不能让她再哭了。
可后来,让她哭的人,变成了我。
不对,让她哭的人,是她自己。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擦擦。”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妆彻底花了,像个熊猫。
“林远舟,”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们能不能不离?”
“你说呢?”
“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我说,“去年你生日,我帮你接电话,赵宇发消息说想你了,我说可能是发错了,你说嗯,发错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前年你说加班,我在你公司楼下等到凌晨两点,看见赵宇开车送你回来,你们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下来。”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都看见了,”我站起来,“每一次,每一回,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那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离婚?”我替她说出来,“因为我贱,因为我以为你会改,因为我害怕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
“但现在不怕了。”
张婷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爱我了?”
“不爱了,”我说,“可能早就不爱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好,”她说,“协议我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公司的事,别往外说。”
我看着她。
妆容精致的脸哭得稀里哗啦,睫毛膏糊成一片,鼻子红红的,很狼狈。
可我想起的,是她穿婚纱的样子。
白纱拖在地上,她笑得很大方,挽着我的胳膊,说:“林远舟,你可不许欺负我。”
我没欺负她。
是她欺负了我。
“好,”我说,“我不说。”
她松了口气,又哭了。
“谢谢你。”
我没说话,转身推开了安全门。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我,又看见张婷,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没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张婷的声音:“林远舟。”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孤零零的,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被抛弃的,是她自己走远的。
走出大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排骨炖上了,早点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放着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我跟着哼了几句,嗓子有点哑。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排骨炖得满屋飘香。
我爸在阳台修花,弯着腰,拿着剪刀,很认真。
“爸,我回来了。”
“嗯,”他没抬头,“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再炒个青菜。”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我妈正在切葱。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
“我想帮忙。”
她看了我一眼,把菜刀递给我:“那把蒜拍了。”
我拍蒜,剥蒜,切蒜末。
我妈在旁边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很热闹。
“妈,”我说,“我跟张婷谈了,她同意签字。”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早点断了,早点开始新生活。”
“嗯。”
“远舟啊,”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妈不是怪你,妈是心疼你。”
“我知道。”
“你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好的。”
我低头切蒜,没说话。
“以后有什么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好。”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爸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
一家三口挤在厨房里,小小的空间,暖黄色的灯光,水龙头哗哗响。
我爸突然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找你李叔,他儿媳妇在法院工作,问问离婚协议的事。”
“谢谢爸。”
“谢啥,”他把碗放进消毒柜,“我是你爸。”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老李发来一条消息:兄弟,今天下午张婷收拾东西走了,赵宇也跟着走了,据说去了外地。
我没回。
又震了:你没事吧?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块水渍还是兔子的形状,跟我小时候看的一模一样。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很规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张婷,是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我对面,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
第一次牵手,是在学校操场,她手很凉,我攥得很紧。
第一次接吻,是在她宿舍楼下,路灯昏黄,她踮起脚尖,嘴唇很软。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我跟别人吃饭没带她,她说我不在乎她。
第一次和好,她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说:“远舟,我错了。”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
好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变。
可什么都变了。
那些美好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像一把把刀,割得我生疼。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我妈刚晒过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一点一点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回到大学,图书馆,阳光很好。
张婷坐在我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也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天已经亮了,鸟在叫,楼上有人走来走去,咚隆咚隆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起床,洗漱,走出房间。
我妈已经在厨房了,粥熬好了,小菜摆上了桌。
“早。”
“早,”她看了我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她把粥盛好放在我面前,“多吃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甜的。
“妈,下午我回去收拾东西。”
“跟张婷商量好了?”
“嗯,她说今天下午在家等我。”
“要不要妈陪你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就行。”
我妈没再说什么,坐到我旁边,看着我喝粥。
那眼神我懂。
是担心,是不舍,是想帮忙又帮不上的无奈。
我拍了拍她的手:“妈,没事的,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能处理好。”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她说。
眼眶红了,但还是笑了。
吃完饭,我开车去了那个住了三年的家。
家在十二楼,电梯坏了,爬楼梯上去的。
每爬一层,那些记忆就涌上来一层。
一楼:搬进来那天,张婷很开心,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三楼:隔壁邻居送来一盆绿萝,张婷不喜欢,扔到阳台了。
六楼:有一天下雨,张婷没带伞,我跑下去接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九楼:张婷升职那天,我们开了瓶红酒,喝到半夜,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十二楼: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张婷坐在客厅沙发上,换了一身衣服,化了淡妆,眼睛还是有点肿。
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还有一支笔。
“来了?”她说。
“嗯。”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隔着茶几,像两个陌生人。
不对,比陌生人还陌生。陌生人至少不会互相伤害过。
“协议我看了,”她指着其中一页,“房子归你,存款归我,车子也归我?”
“嗯,车是你选的,你开比较习惯。”
“你确定?”她看着我,“这辆车当时花了四十多万。”
“确定。”
“那你以后上班怎么办?”
“坐地铁,或者买辆便宜的。”
她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要改吗?”我问。
“没有,”她摇头,“我就是觉得……你对自己太狠了。”
“不狠,”我说,“我只是想尽快结束。”
她拿起笔,手有点抖,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很慢。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肩膀塌了下去,像卸下了很重的东西。
“轮到你了。”她说。
我拿起笔,在另一栏签了名。
林远舟。
三个字,签了六年。
今天就结束了。
“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我说,“到时候联系。”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她叫住我,“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卧室,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我走进卧室,床上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打开看了看,衣服、书、相册、剃须刀,都是我的东西。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空的。
我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我们的结婚照。
我穿着西装,她穿着婚纱,笑得很甜。
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这个我带走。”我说。
“你留着吧,”她说,“扔了也可惜。”
“嗯。”
我合上相册,放进背包里。
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张婷还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着我。
“我走了。”我说。
“林远舟,”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久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一滴又一滴。
以前我总说,她哭起来不好看。
现在看,还是不好看。
可我不心疼了。
“嗯,”我说,“保重。”
拉开门,走出去。
关门的瞬间,听见她在里面哭出了声。
很压抑的哭,像闷雷,一声一声地炸。
我没回头。
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最后一点空间也被压缩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电梯壁上映出我的脸。
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好像哭的那个人不是我老婆,好像被背叛的那个人不是我,好像这六年婚姻什么都不算。
可我知道,那都是假象。
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都被我压在了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冷静包着。
总有一天会爆发。
但不是现在。
电梯到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
手机震了。
我妈:回来了吗?
我回:回来了。
又发了一条:妈,我自由了。
发完这句话,我突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是释然。
那种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的释然。
站在路边,行李箱靠在我腿上,阳光晒得我眯起眼。
有小孩骑着滑板车经过,看见我,停下来,歪着头问:“叔叔,你怎么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才发现真的流泪了。
“没哭,”我笑着说,“阳光太刺眼了。”
小孩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把行李箱拉起来,走向停车场。
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
那些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过去了。
从今天起,林远舟只为自己活。
第3章
搬回爸妈家第三天,我开始整理那些行李箱。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一本本摆上书架,剃须刀放洗手台,一切按部就班。
直到翻出那个相册。
硬壳封面,暗红色的,结婚时影楼送的。我捧着它坐在床边,翻开第一页。
婚纱照。
第二页,还是婚纱照。
第三页,领证那天拍的红底照片。她笑得很好看,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月牙。我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傻子似的咧嘴笑。
那时候是真高兴。
领完证去吃了顿海底捞,她涮毛肚的时候烫了手,我心疼得不行,跑去药店买了烫伤膏。
药店店员笑我:“小问题,不用涂药。”
我说:“不行,她怕疼。”
现在想想,她怕疼,但不怕伤我心。
翻到第五页,婚礼现场的照片。
她穿着拖尾婚纱,我挽着她走上红毯,两边全是亲戚朋友,掌声、笑声、祝福声,热闹得像场梦。
司仪问:“新郎,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
我说:“我愿意。”
声音很大,大到全场都听见了。
岳母在台下抹眼泪,我妈也在抹眼泪。
我爸难得穿了一次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我帮他重新系了一遍。
他说:“好好过日子。”
我说:“会的。”
那时候真以为会好好过一辈子。
翻到第十页,蜜月旅行。
三亚,海边,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被风吹乱,我抓拍了一张。
她嫌那张照片不好看,说显脸大,让我删了。
我没删,偷偷洗出来放在相册里。
现在看,那张照片是最好看的。
因为那时候的她,笑得很真。
后来的照片,笑得越来越标准,越来越客气,像对着镜子练过的。
翻到第十五页,结婚一周年。
她在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菜有点咸,鱼蒸老了,汤太稀。
但我全吃完了。
她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笑了,那笑容我记了很久。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心甘情愿为我做饭。
后来的饭,要么是外卖,要么是我做,要么是她从外面带回来的。
有几次带回来的菜打包盒上印着我没见过的店名,问她,她说同事聚餐顺便带回来的。
我没多想。
现在多想了一下,那些菜,可能是赵宇买的。
翻到第二十页,空白。
相册后半本全是空白,一张照片都没贴。
影楼送了六十页的相册,我们只贴了不到三分之一。
她说剩下的以后慢慢贴,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确实还长,只是我们不在一起过了。
我合上相册,放进抽屉最深处。
手机震了,张婷发来消息:周一上午十点,民政局,别忘了。
我回:知道。
又发来一条:你那边都收拾好了吗?
我想了想,回:好了。
她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然后了。
曾经最亲密的人,现在聊天记录里只剩下“别忘了”“知道了”“那就好”。
像两个客户在对接业务,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兔子形状的水渍还在,十几年了,一动不动。
楼下传来我妈和我爸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和,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自然而然。
他们结婚三十多年,吵过架、拌过嘴、冷战过,但从来没说过离婚。
我妈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爸说:“你妈这人吧,脾气不好,但心好。”
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我以前觉得这样太没意思了,爱情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爱得死去活来,恨得刻骨铭心。
现在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的。
轰轰烈烈的,往往死得也快。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周一去办手续?”
“嗯。”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妈,我一个人就行。”
“那你注意点,”她给我夹了块排骨,“别跟她吵,好聚好散。”
“我知道。”
我爸闷头吃饭,突然说了一句:“办完手续回来,爸带你喝两杯。”
我笑了笑:“好。”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这些年积累的东西。
银行账户、股票账户、基金账户,全部重新设了密码。
那些年的共同账户,一笔一笔的转账记录,看着扎眼。
我跟张婷的工资都不低,但存款没多少。
以前以为是花销大,现在才知道,钱去了别的地方。
她跟赵宇开的那家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一大半是张婷出的。
这些钱从哪来的?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一点点挪出去的。
三五千一笔,一两万一笔,蚂蚁搬家似的,搬了两年。
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不是察觉不到,是不想察觉。
信任一个人的时候,她说月亮是方的,你都会点头。
现在梦醒了,才发现自己多可笑。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
穿了一件白衬衫,干净整洁,头发梳好,胡子刮干净。
我妈站在门口看我,眼神复杂。
“跟结婚似的。”她说。
我一愣,然后笑了。
“是啊,结婚穿白衬衫,离婚也穿白衬衫,有始有终。”
“别胡说,”她瞪我,“去吧,早点回来。”
开车去民政局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红玫瑰。
我停了一下,想起以前每次过节都给她买花。
她每次都笑着说谢谢,然后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客厅。
花谢了扔掉,花瓶空着,直到下一个节日。
有一次我没买花,买了个她喜欢的包包。
她说:“今天怎么不买花了?”
我说:“想给你换个礼物。”
她说:“花还是要买的,我喜欢家里有花。”
于是我又去买了花。
现在想想,她要的也许不是花,是那种被捧着的感觉。
不管是谁捧着都行。
到了民政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张婷的车。
她到了。
我停好车,走进大厅。
她坐在等候区,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
“走吧,”我说,“去拿号。”
拿了号,排队,前面有三对。
一对年轻人,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像是来结婚的。
一对中年夫妻,各坐一边,互不理睬,像是来离婚的。
还有一对老人,头发花白,老太太在抹眼泪,老爷子在旁边抽烟,工作人员说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低头不说话。
张婷看着那对老人,眼眶红了。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她小声说。
“不知道,”我说,“也许跟咱们一样。”
“咱们为什么离婚?”她转头看我。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只是她不想承认。
叫到我们的号了。
走进办公室,一个圆脸女工作人员坐在里面,看了我们一眼,问:“离婚?”
“嗯。”
“协议带了?”
“带了。”
我把协议递过去,她翻了几页,抬头看我:“财产分割没问题吧?”
“没问题。”
“孩子呢?”
“没有孩子。”
工作人员点点头,拿出两张表格递过来:“填一下。”
我们一人一张,趴在桌上填。
写字的时候,我看见张婷的手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的名字也写歪了。
不是因为抖,是因为笔没水了。
换了支笔,重新写。
填完表,工作人员看了看,说:“没问题,一个月冷静期过了再来领证。”
冷静期。
这三字真讽刺。
冷静了六年,还不够冷静吗?
“好的,谢谢。”我说。
站起来,张婷还坐着,盯着那张表格发呆。
“走了。”我说。
她回过神,站起来,跟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斑。
张婷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林远舟。”
“嗯?”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以前她这样,我会把她搂在怀里,摸她的头发,说没事没事,有我在呢。
现在她这样,我只是觉得累。
“不了,”我说,“没必要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就一下,最后一下。”
“张婷,”我叹了口气,“抱着你的时候心里想着别人,这样的拥抱有什么意义?”
她愣住了。
眼泪挂在脸上,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知道?”她声音很小。
“知道什么?”
“知道我心里有别人。”
“一直都知道,”我说,“只是不想承认。”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
哭声不大,但很压抑,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旁边经过的人回头看,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摇头。
我站在那,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张婷,心里突然很平静。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对,像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那些心疼、怜惜、不忍,都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没了。
剩下的,只有疲惫。
“你走吧,”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让我一个人待会。”
“好。”
我转身走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的:办完了?
我回:冷静期,一个月后领证。
她秒回: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很想哭。
不管发生什么,我妈永远在问我想吃什么。
好像在她眼里,所有的难过都可以用一顿饭治愈。
虽然治不愈,但至少能让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你。
我回了三个字:都行。
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放着一首老歌,姜育恒的《再回首》。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
再回首,荆棘密布。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曾经与你有的梦,今后要向谁诉说。
我跟着哼了几句,眼睛越来越模糊。
不是难过,是释然中带着一点酸。
像喝了一杯陈醋,酸得皱眉,但过后有一点点回甘。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满屋子。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电视里播着什么经济形势,他看得很认真。
“爸,我回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不停给我夹菜,我爸闷头喝酒。
“爸,我陪你喝两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我倒了杯白酒。
爷俩碰了一杯,什么话都没说。
酒很辣,呛得我咳嗽。
我妈在旁边念叨:“少喝点,少喝点。”
我爸没理她,又给我倒了一杯。
“第二杯,”他说,“爸敬你。”
“敬什么?”
“敬你终于清醒了。”
我鼻子一酸,仰头干了。
酒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一条火线,烧得胸口发热。
“爸,”我说,“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他摇头,“你不傻,你只是太实在了。”
“实在不好吗?”
“好,”他喝了口酒,“但对不实在的人实在,就是傻。”
我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
“嗯,”我爸放下酒杯,“吃菜,你妈炖了一下午。”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她在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什么叫有出息?”她头也不抬。
“像别人那样,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你现在事业不也挺好的?”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我,“远舟,你别跟别人比,人比人气死人。”
“我就是觉得,让你们担心了。”
“当妈的担心儿子,天经地义,”她擦了擦手,“你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点了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老李发了一张聚会的照片,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其中有几个我认识,是张婷以前的同事。
评论里有人说:张总呢?好久没见她了。
老李没回。
又有人说:听说出事了?
老李还是没回。
我划过去,不想看。
突然刷到一条赵宇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
定位是三亚。
评论里有个女的问:宇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回:刚到。
又有人问:一个人?
他没回。
我看着那张夕阳照片,突然想起去年张婷说想去三亚看海。
我说好,等我有时间陪你去。
她说不用你陪,我自己去就行。
后来她真的去了,呆了五天,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一点,心情很好。
我问她玩得怎么样,她说挺好,就是一个人有点无聊。
现在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跟赵宇一起去的。
住在我付钱的酒店里,穿着我买过的拖鞋,看同一片海,拍同一片夕阳。
而我在家里加班,对着电脑屏幕到凌晨,困了就喝咖啡,饿了就吃泡面。
那时候觉得值,为了家,为了她,值得。
现在想想,真他妈不值。
我把赵宇的朋友圈截图保存,然后把他删了。
不需要再看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又刷到一条陈琳的朋友圈,张婷那个闺蜜。
她发了一段文字: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怪别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出了问题别总赖一方。
没指名道姓,但我知道说的是我。
评论里有人问:琳姐,说谁呢?
她回:一个不知道珍惜的人。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笑了一下。
不知道珍惜?
我珍惜了六年,珍惜到把自己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还要怎么珍惜?
我没评论,也没点赞,只是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里。
不是想报复什么,只是想提醒自己,有些人,永远不值得。
手机震了,沈总发来消息:小林,方便通话吗?
我回:方便。
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小林,公司的事查清楚了,”沈总声音低沉,“财务总监已经辞职了,张婷那边,我让她停职了。”
“嗯。”
“赵宇的东西我们也查了,他名下的那家公司,法人虽然是他前妻,但实际受益人是他和张婷。”
“我知道。”
“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材料,我交给法务了,”沈总顿了顿,“可能会涉及法律程序,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配合。”
“没问题。”
“小林,”沈总语气放缓,“我知道你跟张婷的关系,这件事对你也不容易。但我得说,你做的是对的。”
“谢谢沈总。”
“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说,“先休息一阵。”
“行,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兔子形状的水渍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动物,陪了我很多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闪过。
张婷的笑,张婷的泪,张婷生气时抿嘴的样子,张婷开心时拍手的样子。
全都是她。
从我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最好的年纪,全给了她。
可她不要。
或者说,她要了,但不珍惜。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是阳光的味道,我妈晒的。
闻着这个味道,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到大学时候,图书馆,阳光很好。
张婷坐在我对面,低头看书,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
我偷偷看她,她突然抬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甜,甜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记住。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鸟已经开始叫了。
我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一条新消息,老李发的:兄弟,睡了吗?
我回:醒了。
他秒回:我艹,你这么早?
你丫最近是不是失眠?
我回:有点。
他说:正常,过一阵就好了。我跟你说个事,今天公司开会,沈总把张婷和赵宇的事通报了,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通报了?
嗯,沈总原话是“违反职业道德,损害公司利益,已移交法务处理”。
我靠,这他妈是要搞死他们啊。
我没回。
老李又说:兄弟,你这也算是报仇了。
我回:我没想报仇,我只是不想再被骗了。
老李发了个大拇指:你牛,换我我做不到。行了,你再睡会,我继续睡了。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慢慢亮了,窗外从黑暗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变成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起床,洗漱,走出房间。
我妈已经在厨房了,粥熬好了,小菜摆上了桌。
“怎么起这么早?”她看着我。
“睡不着。”
“又失眠了?”
“有点。”
她没说什么,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
“喝点粥,暖暖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甜的。
“妈,”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就是想出去走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去吧,早点回来。”
吃完饭,我换了一身衣服,背上背包,出了门。
没开车,坐的地铁。
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被人群挤来挤去,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些天发生的事,像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我被人背叛、欺骗、利用,然后醒来,发现一切都不是梦。
都是真的。
地铁到了一站,上来一个老人,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菜。
我把座位让给他,他说了声谢谢,坐下来喘了口气。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我,“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吃个苹果,补补维生素。”
我愣了一下,接过苹果。
“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总失眠,我就让他多吃水果。”
苹果很红,咬一口,很甜。
地铁继续往前开,一站又一站。
我坐在角落,啃着苹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不知道坐了多久,地铁到了终点站。
我下车,走出地铁站,发现到了郊区。
很安静的一条街,两边是老旧的小区,楼下有老人下棋,有小孩玩耍,有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
一切都是慢悠悠的,跟市中心完全不一样。
我找了家路边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笑容很热情。
“帅哥,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好嘞。”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油条炸得酥脆,蘸着豆浆吃,软软的,香香的。
我慢慢吃着,看着街上的行人。
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散步,有人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有人蹲在路边逗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故事。
没人注意我这个坐在路边摊喝豆浆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很好。
吃完早餐,我在街上瞎逛。
路过一家旧书店,门口摆着几个纸箱,里面全是旧书,三块钱一本。
我蹲下来翻,翻到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封面都卷边了,但品相还行。
老板娘从店里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
“小伙子,喜欢看书?”
“嗯。”
“这本不错,村上春树的,三块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钢镚递给她。
她接过钱,突然看了我一眼:“你心情不好?”
我一愣:“看得出来?”
“我开了三十年书店,什么人没见过,”她笑了笑,“你这种人,眼睛里有事。”
我没说话。
她转身回店里,拿了一杯茶出来递给我。
“菊花茶,免费的,喝了心情会好一点。”
“谢谢。”
我端着茶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翻着那本旧书。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树叶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书页上。
我弹掉落叶,继续看。
书里有一段话: “三十七岁的我坐在波音747客机上,庞大的机体穿过厚重的雨云,俯身向汉堡机场降落。”
我今年三十二,离三十七还有五年。
五年后的我,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
但至少不会再被骗了。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回:回。
她发了个笑脸。
我合上书,站起来,准备走。
老板娘叫住我:“小伙子,送你一句话。”
“什么?”
“有些人,离开了就是离开了,别回头。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别惦记。”
“留点精力,给值得的人。”
我点了点头。
“谢谢您。”
“不客气,”她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我抱着那本旧书,走向地铁站。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把书抱紧了一点,像是抱着一个老朋友。
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都在慢慢沉淀。
像一杯浑浊的水,放久了,自然会变清。
只是需要时间。
而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地铁来了,我上车,找个位置坐下。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戴着同一副耳机听歌。
以前我跟张婷也这样。
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觉得,那种简单的小幸福,其实很奢侈。
奢侈到很多人都不会珍惜。
地铁到了市中心,人多了起来,车厢里挤满了人。
那对情侣下了车,手牵着手,消失在人群中。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
阳光很好,高楼大厦反射着光,亮得刺眼。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梦想和绝望。
我的梦想碎了,绝望过,但现在正在慢慢好起来。
像伤口结痂,虽然痒,但知道快好了。
到站了,我下车,走出地铁站。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
秋天到了。
新的季节,新的开始。
我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想了想,走进去。
“买花?”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买束花。”
“送人还是自己放?”
“送我妈。”
“那康乃馨吧,粉色,好看。”
我点点头:“包一束。”
女孩手脚麻利地包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很新鲜。
“多少钱?”
“五十。”
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
阳光洒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我妈看见这束花,肯定会说“花这冤枉钱干嘛”,但她肯定会笑,笑得很开心。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按门铃,我妈开的门。
看见我手里的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笑容都好看。
因为是真的。
“给你,”我把花递过去,“路上看见,觉得好看,就买了。”
她接过花,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嘛。”
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花,哼了一声:“你妈就喜欢这些没用的。”
“你懂什么,”我妈瞪他一眼,“这叫浪漫。”
我爸撇撇嘴,转身回了屋,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把花插进花瓶,放在客厅桌上。
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很漂亮,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我妈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我爸在阳台修花,弯着腰,拿着剪刀,很认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那些破碎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修补。
不是用胶水,是用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张婷发来消息:林远舟,谢谢你这些年。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不管怎样,祝你以后幸福。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你也是。
没有恨,也没有爱了。
就像一个普通朋友,甚至不如普通朋友,至少普通朋友不会欺骗你六年。
但既然结束了,就好好结束。
不再纠缠,不再怨恨,不再回头。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远舟,排骨要红烧还是糖醋?”
“红烧。”
“好嘞。”
她缩回去,继续忙活。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黑暗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
我相信。
第4章
一个月过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细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日历就翻到了领证的日子。
这一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事。
把家里那辆车的过户手续办了,张婷的名字从房产证上去掉了,银行账户彻底分开,连水电煤气的户名都改成了我一个人。
像做一场大扫除,把那些属于两个人的东西一件件清理出去,腾出空间,只留自己。
张婷很配合,该签的字都签了,该交的材料都交了。
我们在微信上沟通,客客气气的,像两个普通朋友。
不对,普通朋友还会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她不会问我,我也不会问她。
我们之间的联系,只剩下那些冷冰冰的事务性对话。
“材料收到了。”
“好的。”
“周二去领证,别忘了。”
“不会忘。”
“嗯。”
就这样。
她发过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发过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是“有些美好,值得等待”。
发过一张自拍,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衣服,笑着,但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只是看一眼就划过去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太深。
怕看到让自己心软的东西,也怕看到让自己心硬的东西。
总之,不想再被她影响了。
领证那天是周二,天气很好,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好,胡子刮干净。
我妈站在门口看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早点回来。”
“嗯。”
开车去民政局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一段路,经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早餐店。
店还在,门口排着队,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
我以前每周都来买豆浆油条,张婷喜欢喝他们家的甜豆浆,说比别家都好喝。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我特意跑来买了一杯豆浆送过去,她在公司楼下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凉了。”
我说:“路上堵车,开得快,豆浆洒了一半。”
她皱眉:“你就不能早点出门?”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从公司赶过来,路上堵了四十分钟,为了买这杯豆浆绕了二十分钟。
她说凉了,我说对不起。
现在想想,我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让她喝上热豆浆?还是对不起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都不是。
我只是习惯了道歉,习惯了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习惯了用委屈求全来维持一段早就破碎的关系。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我没停车。
后视镜里,那家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就像那些记忆,慢慢变小,变淡,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想抓都抓不住。
到了民政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张婷的车。
她到了。
我停好车,走进大厅。
她坐在等候区,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比一个月前看着精神一些。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我说。
“嗯。”
拿号,排队,前面有两对,都是来离婚的。
一对年轻人,女的在哭,男的在抽烟,工作人员说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狠狠地踩了一脚。
另一对中年人,面无表情地坐着,像两个陌生人在等公交,谁也不看谁。
张婷看着那对中年人,突然小声说了一句:“你说他们结婚多久了?”
“不知道。”
“应该很久了吧,”她顿了顿,“你看那女的,手指上还有戒指的印子,刚摘下来的。”
我瞥了一眼,果然,那女的手指上有一圈白印,被戒指压出来的痕迹,还没消。
以前张婷也这样,戒指戴久了,摘下来会有一圈印子。
她不喜欢戴戒指,说不舒服,只有出席正式场合才戴。
我们的结婚戒指,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还是上次那个圆脸女人,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冷静期过了?”
“过了。”
“协议没变吧?”
“没变。”
“那签字吧。”
两张表格递过来,一人一张。
这次张婷的手没抖,签得很快,名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张婷两个字,一笔一划,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坑。
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远舟。
这次笔有水,写得很顺,三个字一气呵成。
工作人员看了看,盖上章,递过来两个绿色的小本本。
离婚证。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是结婚证上那张,两个人笑着,很般配。
但下面的字变了,从“结婚证”变成了“离婚证”。
一字之差,六年的婚姻就结束了。
“办完了。”工作人员说。
“谢谢。”我站起来。
张婷还坐着,盯着那个小本本发呆。
“走吧。”我说。
她回过神,站起来,跟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斑。
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张婷没让我抱她。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风衣的下摆飘起来,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嗒嗒,很有节奏。
我跟在后面,慢悠悠的。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远舟。”
“嗯?”
“你真的不爱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爱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释然,又像是难过,说不清楚。
“好,”她说,“那我也就不惦记了。”
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白色宝马响了一声。
“车钥匙给我。”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把钥匙,递给我:“这是家里的钥匙,还你。”
我接过来,冰凉的金属,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还有什么要还的吗?”她问。
“没了。”
“那我走了。”
“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窗摇下来,她探头看了我一眼。
“林远舟,不管怎样,谢谢你陪我这六年。”
“不客气。”
她笑了笑,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很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不是想哭,是风吹的。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电台开着,放着一首老歌,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我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
突然发现,这辆车也是空的。
副驾驶上没有了粉色的座垫,后座上没有了她的外套,储物箱里没有了她的零食。
全都清理干净了。
像清理一段关系,把她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假装她从来没出现过。
可我知道,有些痕迹抹不掉。
它们长在骨头里,长在记忆里,长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个大圈。
经过大学,经过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操场,经过她宿舍楼下的路灯。
操场翻新了,铺了新的塑胶跑道,颜色很鲜艳。
路灯也换了,以前是黄色的,现在是白色的,亮得刺眼。
她宿舍那栋楼还在,外墙重新刷过漆,从灰色变成了浅黄色。
楼下有个女生在等人,穿着卫衣牛仔裤,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跟我记忆里的张婷很像。
那时候她也喜欢扎马尾,喜欢穿卫衣,喜欢买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椰果。
原味是我的,椰果是她的。
她说不喜欢喝原味,太甜了。
我说那你还买?
她说你不是喜欢喝吗?
那时候真好,好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
我停下车,看着那个女生。
等了一会儿,一个男生跑过来,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笑起来很阳光。
女生把奶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又是原味?我说了多少次我要椰果。”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不起啊,我忘了。”
“算了算了,”男生搂着她的肩膀,“走吧,上课去。”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校园里。
我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不是因为他们像我和张婷,而是因为他们不像。
那个男生嫌弃女生买错了口味,但不嫌弃她这个人。
而我呢?
张婷买错奶茶口味,我说没关系,很好喝。
张婷做错事,我说没关系,下次注意。
张婷跟别人暧昧,我说可能是我多想了。
我从来不说她不好,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当面拆穿。
我以为这就是爱,是包容,是忍耐。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爱,是懦弱。
是害怕失去,所以不敢说出真相。
是害怕孤独,所以宁愿活在谎言里。
我发动车子,离开了那个地方。
有些地方,不适合回忆。
人得往前看,不能总是回头。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晒被子。
看见我回来,她拍了拍被子,走进屋。
“办完了?”
“办完了。”
她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伸出手:“我看看。”
我把离婚证递给她。
她翻开,看了很久,然后把证合上递给我。
“收好了,以后用得着。”
“用着干嘛?”我苦笑,“再婚?”
“谁知道呢,”她把老花镜收起来,“缘分这种事,说不准的。”
我没说话。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瞥了我一眼:“办完了?”
“办完了。”
他点点头,喝了口茶,转身回了屋。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丢下一句话:“晚上喝两杯,庆祝一下。”
庆祝离婚。
这话也就我爸说得出来。
我妈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远舟,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妈。”
“那就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
“好。”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很热闹。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闪来闪去,像放电影一样。
婚礼上张婷的笑,领证时她紧张的样子,第一次吵架她哭红的眼睛,最后一次见面她蹲在地上发抖的背影。
这些画面,以后会慢慢褪色,慢慢模糊,慢慢变成记忆深处的一个角落。
但不会消失。
它们会一直存在,提醒我某些事,教会我某些道理。
比如,爱一个人可以,但不能爱到失去自己。
比如,信任一个人可以,但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
比如,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再努力也没用。
手机震了一下,老李发来消息:兄弟,今天办完了?
我回:办完了。
他发了个大拇指:恭喜恢复单身!晚上出来喝酒?
我想了想,回:今天不行,陪我爸喝。
他说:行,改天。
放下手机,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远舟,帮我把蒜拍了。”
我走进厨房,拍蒜,剥蒜,切蒜末。
我妈在旁边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动作很麻利。
“远舟啊,”她一边揉面一边说,“妈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李叔家有个姑娘,比你小两岁,在银行工作,人挺好的,要不要见见?”
我愣了一下。
“妈,我才刚离婚。”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我又没说现在见,就是先跟你说一声,等你准备好了,就见见。”
“妈,我不急。”
“妈急,”她抬起头看着我,“妈不是催你结婚,妈是怕你一个人孤单。”
我鼻子一酸。
“我不孤单,有你们呢。”
“我们老了,陪不了你多久。”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她打断我,眼眶红了,“你爸心脏不好,我血压也高,我们还能陪你几年?远舟,你得有自己的家。”
我沉默了。
“妈不是逼你,妈是心疼你,”她转过身继续揉面,“你这孩子,太实在了,容易吃亏。妈希望你能找个真心对你好的,安安稳稳过日子。”
“好,”我说,“等我准备好了,就见。”
“这就对了。”
她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干了的菊花。
我低头切蒜,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
不管发生什么,我妈永远在为我着想。
她不在意我离过婚,不在意我三十多岁还要重新开始,她只在意我过得好不好。
这就够了。
晚上,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爸开了瓶白酒,爷俩一人一杯。
“第一杯,”我爸举杯,“庆祝你恢复单身。”
我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得我咳嗽。
我妈在旁边念叨:“少喝点,少喝点。”
我爸没理她,又给我倒了一杯。
“第二杯,”他说,“庆祝你终于不用受气了。”
我又干了。
这杯下去,胃里开始发热,整个人暖洋洋的。
“第三杯,”我爸又倒了一杯,“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男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烂人,”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遇到了没关系,别陷进去就行。”
“你以前就是陷得太深了,把自己都忘了。”
“以后记住,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我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爸,我知道了。”
“嗯,”他跟我碰了一下,“喝了这杯,之前的事就翻篇了。”
“以后好好过。”
三杯酒下肚,我整个人都热了。
不是酒的热,是心里的热。
那种被理解、被支持、被无条件爱着的感觉,比任何酒都暖。
我妈端来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
“快吃,别光喝酒。”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好吃。
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因为这饺子里面有我妈的手劲,有我爸的期待,还有这个家给我的底气。
不管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到家,总有热饭吃,总有被子盖,总有人等你。
这就够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播着什么国际形势,他看得很认真。
“爸,声音小点,吵。”
他把声音调小了,嘟囔了一句:“耳朵不好使了。”
我笑了笑,继续擦盘子。
手机震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打开一看,是赵宇的号码。
林远舟,你跟婷婷离婚了,满意了?
你毁了她的事业,毁了她的人生,你满意了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她的人生是她自己毁的,跟我没关系。
他又发:你就是个懦夫,不敢面对问题,只会背后搞小动作。
我回:你能换个新词吗?这些话她说过了。
他没再回了。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放下手机,继续擦盘子。
我妈在旁边刷锅,水龙头哗哗响,泡沫溅到我手上。
“谁啊?”她问。
“打广告的。”
“哦,现在的广告可真多。”
我没说话。
有些事,没必要让我妈知道。
她操心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收拾完厨房,我走到阳台,吹吹风。
夜风很凉,带着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走得很慢。
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天桥上遇到的金毛,也是摇着尾巴,毛茸茸的,很暖。
那老人说的话还在耳边: “小伙子,都会过去的。”
是的,都会过去的。
那些痛苦、愤怒、委屈、不甘,都会被时间冲淡。
就像河里的石头,被水冲刷得久了,棱角就没了,变得圆润光滑。
不是妥协,是成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李。
兄弟,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今天听说,赵宇之前跟张婷在一起的时候,还跟别的女的暧昧。
有个女的找到公司来了,说赵宇欠她钱。
我靠,这赵宇就是个骗子。
张婷也是瞎了眼。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很平静。
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大快人心,只是觉得……果然如此。
赵宇那个人,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
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谁都热情得像认识了八百年。
张婷说他性格好,会来事。
我说他太圆滑了,不可靠。
她说我嫉妒。
我说我嫉妒他什么?嫉妒他离过婚?嫉妒他连房子都没有?
她说我不懂。
也许吧,我不懂。
不懂为什么她会喜欢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不懂为什么她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六年的婚姻。
但现在懂了。
有些人,不是因为你不好才离开你,而是因为她不好才离开你。
她配不上你的好,所以去找一个跟她一样烂的人。
同类相吸,臭味相投。
就这么简单。
我回老李:知道了,谢谢。
他问:你没事吧?
我回:没事,早就放下了。
他说:牛逼。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那颗最亮的,应该是北极星吧。
小时候我爸教过我认星星,说迷路了就找北极星,它能带你回家。
现在我迷路了,但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是靠北极星,是靠我自己。
那些黑暗的日子,我一个人走过来的。
以后的路,我也能一个人走。
站了很久,腿有点麻。
转身回屋,经过客厅,我爸已经关了电视,准备回屋睡觉。
“爸,晚安。”
“嗯,”他点点头,“早点睡。”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兔子形状的水渍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又很空。
乱的是那些回忆,像碎片一样飞来飞去,抓不住,也赶不走。
空的是那些情绪,愤怒、委屈、不甘,都慢慢淡了,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张婷发的消息。
林远舟,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不是客套,是真的对不起。
你对我很好,我知道。
是我没珍惜。
以后,希望你过得好。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你也是。
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首催眠曲。
我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金线。
我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然后起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对,是新的人生开始了。
洗漱完走出房间,我妈已经在厨房了。
粥熬好了,小菜摆上了桌,今天还多了一盘煎蛋。
“早。”
“早,”她看了我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没做梦。”
“那就好,”她把粥盛好放在我面前,“多吃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
“妈,今天我想出去找找工作。”
“你不是有工作吗?”
“想换一个,”我说,“换个环境。”
“也好,”她点点头,“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吃完饭,我打开电脑,开始看招聘信息。
这些年一直在做审计,经验丰富,证书齐全,找份工作不难。
但我不想再做审计了。
那些数字、报表、账目,让我想起张婷,想起赵宇,想起那些被挪用的钱。
我需要彻底换个环境,换一个跟过去没有交集的地方。
刷了半天招聘网站,看到一个公司招财务总监,要求十年以上经验,有CPA证书,薪资面议。
公司不大,但行业是我感兴趣的——文化传媒。
做书、做电影、做内容的。
我一直喜欢看书,喜欢故事,如果能在这个行业工作,应该会很有意思。
投了简历。
又刷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出版社招财务经理,要求差不多,薪资也还行。
也投了。
一上午投了七八份简历,有回音的只有两家,约了下周面试。
还不错,至少有机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找得怎么样了?”
“投了几份,下周面试。”
“什么工作?”
“财务方面的,但行业换了,想做文化传媒。”
“文化传媒?”我妈皱眉,“那是干啥的?”
“就是做书、做电影、做内容的。”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喜欢就行。”
我爸插了一句:“干啥都行,别太累就行。”
“知道了爸。”
下午,我出门去办一些杂事。
银行、社保、公积金,一个一个地方跑。
排队的时候刷手机,看到陈琳又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咖啡拉花,很精致,配文是:有些人离开了,日子照样过。感谢那些陪我走过黑暗的人,你们让我知道,我值得更好的。
评论区有人问:琳姐,说的是婷婷吗?
她回:嗯,她最近很难,但会好起来的。
又有人问:她前夫真是个渣男。
她回了个省略号,没说什么。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笑了一下。
渣男?
谁才是渣男,时间会证明。
不需要辩解,不需要澄清,真相就在那,跑不掉。
办完事,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电影院。
门口的海报换了,新上映一部爱情片,男女主角接吻的镜头,很唯美。
我突然想看电影了。
以前跟张婷看电影,总是迁就她的口味,她喜欢看悬疑、爱情、文艺片,我喜欢看动作、科幻、喜剧片。
每次都是她选片子,我买票。
她说:“你怎么不选?”
我说:“你喜欢看什么就看什么,我都行。”
她就不客气了,选了所有她想看的。
有一次她选了一部文艺片,两个半小时,节奏慢得要命,我看到一半睡着了。
她把我推醒,很不高兴:“你不想看就直说,干嘛在这睡觉?”
我说:“对不起,昨晚没睡好。”
她说:“每次你都找借口。”
其实不是借口,是真的困。
但她的反应让我觉得,我不该困,不该睡,不该在她选片的时候表现出一点点不满意。
久而久之,我就不说话了。
她选什么我看什么,好看就点赞,不好看就说“还行”。
把自己的喜好、想法、感受,全都藏起来。
因为她不喜欢。
现在想想,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
大概是一个没有自我、没有脾气、没有要求的我吧。
一个可以随意摆布、呼来喝去、想背叛就背叛的备胎吧。
可笑的是,我以为这就是爱。
我停好车,走进电影院,买了一张票。
动作片,好莱坞大片,特效爆炸,从头打到尾。
我一个人坐在影院里,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看得很爽。
没人说我选片烂,没人说我吃爆米花声音大,没人说可乐太冰了对胃不好。
只有我自己,想干嘛就干嘛。
这种感觉,真好。
电影散场,天已经黑了。
走出影院,秋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缩了缩脖子,走向停车场。
路上经过一家小酒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里面有吉他声和歌声。
一个男声在唱: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零零散散坐了些人。
台上一个年轻人在弹吉他,唱得不算好,但很有感情。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杯啤酒。
啤酒端上来,杯子外壁凝着水珠,冰冰凉凉的。
我喝了一口,苦的,但很清爽。
台上的歌手唱完了,鞠躬下台。
换了个女的上来,抱着一把木吉他,清了清嗓子。
“这首歌,送给一个朋友,”她看着台下,眼神有点迷离,“她今天离婚了,我跟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这首歌叫《再见》,希望她能真的跟过去说再见。”
她开始唱,嗓音有点沙哑,但很好听。
我听见,你的声音。
穿过,这喧闹的街。
我闭上眼睛,跟着旋律轻轻摇晃。
啤酒在手心里慢慢变温,冰块融化的声音,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悄悄裂开。
也许是那些包裹着我的壳。
那些年为了保护自己而长出来的壳,现在一点一点裂开,露出里面柔软的部分。
不是坏事。
壳裂了,才能长出新的。
唱完了,掌声稀稀拉拉的。
我睁开眼,发现眼眶湿了。
不是难过,是感动。
被一首歌、一个人、一句话感动。
那个女歌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是的,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不需要依附谁,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为了谁委屈自己。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听歌,一个人喝酒。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虽然偶尔会觉得孤单,但孤单总比被欺骗强。
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我站起来,走到吧台结账。
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笑起来很好看。
“第一次来?”
“嗯。”
“感觉怎么样?”
“挺好,”我说,“以后会常来。”
“欢迎,”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们有开放麦,你要是想唱歌,可以报名。”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拾光酒馆”,地址和电话。
“我不会唱歌,”我笑了笑,“但我会听。”
“听也行,”她眨眨眼,“什么样的客人我们都欢迎。”
走出酒馆,夜风更凉了。
我裹紧夹克,走向停车场。
手机震了一下,老李发来消息:兄弟,下周公司有个聚会,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回:不去了,跟他们不熟。
他说:也是,那我也不去了,咱们单独喝。
我回:好。
发动车子,电台放着一首老歌,张信哲的《过火》。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如果你想飞,伤痛我背。
以前听这首歌,觉得深情,觉得包容,觉得爱一个人就该这样。
现在听,觉得傻。
爱一个人可以包容她,但不能纵容她。
可以原谅她,但不能无限次地原谅。
可以给她自由,但不能让她把你的自由也拿走。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
城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灯、路灯、车灯,把天空映成橙红色。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现在觉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该用它来看清真相。
那些被谎言掩盖的真相,那些被假装忽略的真相,那些让人痛苦但也让人成长的真相。
看清了,才能放下。
放下了,才能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怎么这么晚?”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看了一场电影,又去喝了杯酒。”
“喝酒了?”她皱了皱眉,“开车了?”
“就一杯啤酒,没事。”
“以后喝了酒别开车,打车回来,妈去接你也行。”
“知道了。”
她唠叨了几句,回屋睡觉了。
我洗漱完,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兔子的形状,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脑子里很安静。
今天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但心里不累。
反而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像卸下了很重的东西。
那些东西,我背了六年,今天终于彻底放下了。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次做梦了。
梦里我在一片大海上,坐在一艘小船上,天空很蓝,海水也很蓝。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漂着。
但我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漂到哪里,总会靠岸的。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
我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时间。
九点半了。
睡了这么久?看来昨晚那杯啤酒后劲还挺大。
刷了一下消息,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远舟,你会后悔的。
号码归属地是海南。
我知道是谁。
没回,直接删了,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有些人,不值得浪费一秒钟。
起床,洗漱,走出房间。
我妈不在家,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买菜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爸在阳台修花,弯着腰,很认真。
“爸,早。”
“嗯,”他没抬头,“粥在锅里。”
我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里,金灿灿的。
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远舟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出版社的人力资源部,收到您的简历,想约您下周三下午来面试,方便吗?”
“方便。”
“好的,稍后会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到您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喝了一大口粥。
下周三,面试。
新的工作,新的环境,新的人。
也许还会有新的开始。
我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几只鸟飞过,叽叽喳喳的。
秋天到了,树叶开始变黄,有些已经飘落了。
但没关系,落光了叶子的树,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芽。
人也一样。
那些痛苦的、难过的、不堪回首的过去,就让它随风去吧。
留下的,是更坚强、更清醒、更懂得珍惜的自己。
我相信。
第5章
周三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那家出版社的楼下。
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外墙刷成米黄色,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关不严,用纸板塞着。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厢式电梯,关门的时候咣当一声,吓得我心头一跳。
到了六楼,电梯门打开,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看见我笑了笑。
“林先生?”
“是我。”
“这边请,HR在等您。”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里面坐着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开会。
很热闹,很忙碌,很有生活气息。
跟那种死气沉沉的写字楼不一样,这里每个人好像都挺有活力的。
HR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笑起来眼角有皱纹。
“林先生,请坐。”
我坐下。
她翻了翻我的简历,抬头看我。
“您的履历很优秀,CPA证书,八年审计经验,在四大干过,在上市公司也干过。”
“为什么会想到来出版社?”
我想了想,说实话:“因为喜欢书。”
“喜欢书?”她笑了,“这个理由倒是挺新鲜的。”
“我以前是做审计的,看多了数字和报表,觉得那些东西太冷冰冰的,”我说,“想换个环境,做点有意思的事。”
“你觉得在我们这做财务,就是做有意思的事?”
“至少跟书有关,”我笑了笑,“比对着账本发呆有意思。”
她点点头,继续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问完之后,她说:“您的专业能力没问题,但我们这行跟您以前做的行业不太一样,出版社的财务比较复杂,版权、版税、印数这些东西,您接触过吗?”
“没有,但我学东西很快。”
“行,那这样,”她合上简历,“我跟总编商量一下,有消息再通知您。”
“好的,谢谢。”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林先生,我看您简历上,上一份工作是三个月前离职的,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个人原因,”我说,“离婚了,想换个环境。”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理解,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
“是啊,”我笑了笑,“但总会好起来的。”
走出出版社,阳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气。
面试感觉还行,能不能成就看缘分了。
不想了,尽人事,听天命。
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老李打来电话。
“兄弟,今晚有空吗?出来喝两杯。”
“行,几点?”
“七点,老地方。”
“好。”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烧烤店,在学校附近,开了十几年了,生意一直很好。
老板是个光头大汉,姓王,我们叫他王哥。
他家的烤串特别好吃,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香得不行。
以前我跟老李经常去,一人一把串,两瓶啤酒,能从晚上七点聊到半夜。
后来我结婚了,去得少了。
老李说我重色轻友。
我说等我有时间。
时间是有,但都给了张婷。
现在想想,真对不起老李。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烧烤店。
王哥在门口烤串,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远舟,好久不见!”
“王哥,好久不见。”
“瘦了啊,”他上下打量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最近事情多。”
“那今天多吃点,我请客。”
“别别别,我请。”
“客气啥,”他拍拍我肩膀,“进去坐,老李已经到了。”
我走进店里,老李坐在角落里,面前已经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张开双臂。
“兄弟!”
我跟他拥抱了一下,一年多没见,他胖了不少,肚子都鼓起来了。
“你可算出来了,”他拍拍我后背,“我都快被你憋死了。”
“什么叫我出来了,我又没进去。”
“你比进去还惨,”他笑嘻嘻的,“被困在婚姻的围城里,现在终于越狱了。”
我苦笑了一下,坐下,他给我倒了杯酒。
第一杯,干了。
酒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打了个激灵。
“爽!”老李抹了抹嘴,“好久没跟你喝了。”
“我也是。”
王哥端来一把串,羊肉的、牛肉的、鸡翅的、烤韭菜的,摆了一桌子。
“慢慢吃,不够再烤。”
“够了够了,”老李说,“谢谢王哥。”
王哥摆摆手,回去继续烤串。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跟记忆里一样好吃。
“怎么样?”老李看着我,“离婚后的生活。”
“还行,”我嚼着羊肉,“就是有点空。”
“空是正常的,”他拿起一串鸡翅,“毕竟一起生活了六年,突然一个人了,肯定不习惯。”
“慢慢就好了。”
“嗯,慢慢来。”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有的没的。
老李说他最近在追一个姑娘,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九七年的,长得特好看。
“你多少岁了?”我看着他,“三十二了吧?”
“三十二怎么了?”他瞪眼,“男人四十一枝花,我才三十二,还是花骨朵呢。”
“你那是花骨朵?你那叫残花败柳。”
“滚。”
我们笑成一团。
笑完,老李突然正经了。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张婷,最近不太好。”
我手里的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怎么不好了?”
“听说她爸住院了,心脏病,要做手术,”老李压低声音,“她妈打电话找她要钱,她说没钱,她妈就在电话里骂她,说她把钱都给那个小白脸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了,在办公室哭了一个下午,”老李叹了口气,“我以前挺恨她的,但看她那样,又觉得可怜。”
我没说话。
“赵宇呢?”我问。
“早跑了,”老李冷笑一声,“那女的找到公司来,说赵宇欠她二十万,还说什么张婷是第三者,破坏她家庭。”
“她不是跟赵宇离婚了吗?”
“离婚了?离了还能当闺蜜?”老李嗤笑,“那女的说,赵宇跟张婷好的时候,还没跟她离婚。”
我手里的签子掉在桌上,哐当一声。
“你是说……”
“对,”老李看着我,“张婷也是第三者。”
我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
那些年,赵宇老婆找上门来闹的时候,张婷还跟我抱怨,说那女的不讲理,赵宇都离婚了还纠缠不清。
现在才知道,不讲理的不是他老婆,是张婷自己。
“所以你一点也不亏,”老李拍了拍我肩膀,“早点离开那个烂人,是你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福气不福气的,谁知道呢。
但至少,不亏。
喝到十点多,两瓶酒喝完了,又要了两瓶。
老李脸都红了,说话开始大舌头。
“兄弟,我跟你说,女人这东西,不能太惯着。”
“你越惯她,她越来劲。”
“你得管着她,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打人是犯法的。”我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他摆摆手,“意思是要有原则,不能什么都顺着她。”
“你看你,就是太顺着张婷了,她才欺负你。”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嗯,”我点点头,“以后不会了。”
又喝了两杯,老李彻底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我结完账,扶着老李出了门。
王哥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出来,掐了烟。
“喝多了?”
“嗯,”我说,“我送他回去。”
“路上小心。”
我扶着老李走到路边,打了辆车,把他塞进去。
“师傅,去XX小区。”
“好嘞。”
车开了,老李靠在我肩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心里突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感慨。
感慨那些年的友情,感慨那些年的陪伴。
老李这个人,嘴碎,爱八卦,但心好。
我结婚后疏远了他,他没怪我。
我离婚后找他,他还是那个老李,一样的热心,一样的聒噪。
真正的朋友,不是天天联系的那种,而是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在。
把老李送到家,他老婆开的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色不太好。
“又喝多了?”
“嗯,今天开心,多喝了两杯。”
“开心?”她皱眉,“他有什么好开心的?”
我没解释,把老李交给她,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妈发来的:怎么还没回来?
我回:跟朋友喝酒,马上回来。
她说:少喝点,注意安全。
我发了个笑脸。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我妈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给我留的。
我换了鞋,走进屋,把灯关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兔子还在,一动不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响着老李说的话。
张婷爸住院了,要做手术。
张婷没钱,钱都给赵宇了。
赵宇跑了,张婷成了第三者。
一条一条的信息,像石头一样砸进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不是心疼。
是复杂。
那些年,她爸对我很好。
第一次去她家,她爸拉着我的手说:“远舟啊,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可得对她好。”
我说:“叔叔您放心,我会的。”
每年过年,她爸都给我包红包,说女婿也是半个儿子。
现在,这个对我好的人,因为女儿的选择,心脏病发作住院了。
而他的女儿,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人,现在一无所有。
钱没了,工作没了,男人跑了,父亲病了。
老李说她可怜。
也许吧。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些年她欺骗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那些年她背叛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报应?
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觉得……命运这东西,挺公平的。
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谁也逃不掉。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我妈刚晒过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的事情从脑子里清出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一看,是出版社的电话。
“林先生,恭喜您,面试通过了。下周一能入职吗?”
“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傻笑了很久。
面试过了,新工作,新环境,新生活。
一切都是新的。
我跳下床,冲到客厅。
我妈正在做早饭,看见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
“妈,我找到工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真的?什么工作?”
“出版社,做财务,下周一入职。”
“太好了!”她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来抱住我。
我妈很少抱我,尤其是长大后。
这个拥抱很温暖,带着油烟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那种安心感。
“妈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我把脸埋在她肩上,“会好的。”
我爸从阳台进来,看见我们抱在一起,哼了一声。
“多大的人了,还跟妈撒娇。”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亮亮的。
我知道,他也高兴。
只是不说。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煎蛋、小笼包、拍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我妈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下周就要上班了,得有个好身体。”
“妈,我又不是去干体力活。”
“那也得吃好。”
我爸闷头喝粥,突然来了一句:“出版社,做书的?”
“嗯。”
“挺好的,”他点点头,“你小时候就爱看书,现在去出版社,也算是对口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书店,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书。
后来长大了,现实了,把梦想忘了。
现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跟书有关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命。
命中注定,我跟书有缘。
周末两天,我都在准备入职的事。
买了几件新衣服,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把那些旧东西收拾好,准备迎接新生活。
周一一早,我穿上新买的衬衫,打好领带,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行,精神了不少。
我妈站在门口看我,眼眶红了。
“怎么了妈?”
“没事,”她抹了抹眼睛,“就是觉得我儿子长大了。”
“妈,我都三十二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开车去出版社的路上,阳光很好,电台放着一首 upbeat 的歌,节奏很快,让人想跟着摇摆。
我跟着哼了几句,心情很好。
到了出版社楼下,停好车,坐电梯上楼。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了笑:“林先生,这边请。”
她带我走到财务部,一个二十多人的大办公室,格子间,电脑,文件柜,打印机,很标准的办公环境。
财务总监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小林,欢迎加入,”他跟我握了握手,“你的工位在那,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或者同事。”
“好的,谢谢王总。”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我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资料。
出版社的财务确实跟以前做的行业不一样,版权、版税、印数、稿费,这些东西我以前接触得少,但学起来很有意思。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个同事过来打招呼。
“你好,我叫陈曦,做成本会计的。”
“你好,林远舟。”
“我知道你,”她笑了笑,“新来的财务经理嘛,HR跟我们说了。”
“以后多关照。”
“互相照应,”她指了指食堂方向,“一起去吃饭?”
“好。”
食堂在二楼,不大,但菜色不错。
我打了份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米饭,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曦坐我对面,吃得很斯文。
“听说你以前在四大干过?”她问。
“嗯,干了三年。”
“那怎么想到来出版社了?”
“想换个环境,”我说,“做点有意思的事。”
“出版社确实挺有意思的,”她笑了笑,“虽然工资不高,但氛围好,大家都挺单纯的。”
“那就好。”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继续看资料。
下午三点多,王总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小林,这个项目的版权合同你看一下,有个条款不太清楚,你帮我分析分析。”
“好。”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版权合同,涉及一本畅销书的数字版权授权,授权期限五年,授权金三百万。
条款很复杂,涉及分成比例、结算周期、审计权等等。
我看了半个小时,把问题梳理清楚,去找王总。
“王总,这个合同的分成比例没问题,但审计权的条款有点模糊。”
“怎么说?”
“合同里说'甲方有权对乙方的销售数据进行审计',但没说明审计的频率和范围,这可能会产生争议。”
王总点点头:“有道理,我跟法务沟通一下。”
“另外,授权金三百万,分五年支付,但合同里没写违约金比例,如果乙方违约,甲方能拿到多少赔偿,没有明确约定。”
“这个也很重要,”王总看着我,眼神有点惊讶,“小林,你对版权合同挺有研究的啊?”
“今天刚学的,”我笑了笑,“以前没接触过,但合同法有共通之处。”
“不错,”他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
第一周过得很充实,每天都有新东西学,每天都有新挑战。
我喜欢这种感觉,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天下班都觉得今天没白过。
不像以前,每天醒来就是重复,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等张婷、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台机器。
现在不一样了。
工作有意思,同事有意思,生活有意思。
周五下班的时候,陈曦走过来:“小林,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
“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爬山?部门几个人约好了,周六去香山。”
我想了想,答应了。
以前我不爱参加这种活动,觉得浪费时间。
现在觉得,多认识点人,多接触点事,挺好的。
周六一早,我开车到集合点,陈曦和另外三个同事已经到了。
一个叫小刘,做应付账款的,九五年,很活泼。
一个叫张姐,做总账的,四十多岁,很稳重。
还有一个叫李哥,做税务的,三十出头,话不多,但人很好。
“走吧,”陈曦说,“我的车坐不下,开你的车?”
“行。”
五个人挤在我车里,一路上说说笑笑,吵吵闹闹。
小刘在放歌,放的都是一些网络神曲,节奏很快,歌词很洗脑。
“这什么歌?”我问。
“《学猫叫》啊,你没听过?”
“没有。”
“天哪,你是有多 out?”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以前我不听这些歌,觉得太幼稚。
现在听,觉得挺开心的。
管它幼不幼稚,好听就行。
到了香山,停好车,开始爬山。
秋天的香山很美,树叶开始变红,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油画。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小刘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
陈曦走在我旁边,聊着天。
“你最近状态不错啊,”她说,“刚来的时候看着还挺憔悴的,现在精神多了。”
“是吗?”我摸了摸脸,“可能是忙起来就忘了那些事了。”
“什么事?”
“没什么,”我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没再问。
爬到半山腰,我们在一个凉亭休息。
小刘拿出手机自拍,拉着我们一起合影。
“来来来,笑一个!”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我站在陈曦旁边,笑得很自然,阳光照在脸上,看着很健康。
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些年的笑,都是装的。
给张婷看的,给同事看的,给自己看的。
现在这个笑,是真的。
因为开心,所以笑。
就这么简单。
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但视野很好。
整个北京城都在脚下,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好美啊。”陈曦感叹。
“是啊,”我说,“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没来过香山?”
“来过,但没注意看。”
以前来香山,都是陪张婷来的。
她拍照,我提包。
她看风景,我看她。
从来没认真看过风景。
现在认真看了,才发现,原来香山这么美。
原来北京这么大。
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她,还有很多值得看的东西。
在山顶待了半个小时,拍了很多照片,聊了很多天。
小刘带了零食,分给大家吃。
张姐带了保温杯,给大家倒热水。
李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人逗笑。
我坐在石头上,吃着薯片,喝着热水,吹着风,看着风景。
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算计。
只有真实的、简单的、温暖的日常。
这就够了。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落了。
天边一片橙红色,云被染成了金色,很美。
小刘又拿出手机拍照,对着夕阳比了个心。
“快点快点,帮我拍一张!”
陈曦接过手机,给她拍了一张。
“好看吗?”
“好看!”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照片,笑声被风吹散,飘得很远。
我走在最后面,慢慢悠悠的。
手机震了一下,张婷发来的消息。
林远舟,我爸明天手术,你能来医院看看他吗?
他知道我们离婚了,很难过。
我想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地址。
她发来一个定位: XX医院心外科。
我回: 明天上午去。
她说: 谢谢。
我没再回了。
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下山。
陈曦回头看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笑了笑,“明天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事。”
她没再问。
下山后,我们找了家餐馆吃饭。
小刘提议喝酒,张姐说不行,开车来的。
小刘说那就喝饮料。
于是一人一瓶可乐,碰杯,喝得咕咚咕咚的。
吃完饭,各回各家。
我开车回家,路上想了很久。
张婷她爸,那个叫我“半个儿子”的人,明天要做手术。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些年过年,他总会给我准备红包,说“远舟啊,辛苦了”。
我加班到很晚,他会打电话说“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跟张婷吵架,他总站在我这边,说“远舟不容易,你让着他点”。
这样一个好人,为什么会摊上这样一个女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我应该去看看他。
不是为了张婷,是为了那些年他对我的好。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她笑了笑,“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上午去趟医院,看个人。”
“谁?”
“张婷她爸,做手术。”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毕竟以前对你也挺好的。”
“嗯。”
“带点东西,别空手去。”
“知道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兔子形状的水渍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面对。
那些该面对的,逃不掉。
那些该放下的,迟早要放下。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束花,一箱牛奶,去了医院。
医院很大,心外科在住院部八楼。
坐电梯上去,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找到病房,门开着,张婷她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插着管子。
张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
“来了?”
“嗯。”
我把花和牛奶放在桌上,走到床边。
“叔叔,我来看您了。”
张婷她爸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远舟……”
声音很虚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叔叔,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他的眼眶红了,眼角滑下一滴泪。
“对不起……”
“叔叔,您没对不起我。”
“我养了个……不争气的闺女……对不起你……”
张婷在旁边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握着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
“叔叔,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您好好养病,身体最重要。”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松开手,准备走。
“远舟,”张婷叫住我,“谢谢你。”
“不用谢。”
“我送你。”
她跟着我走出病房,到了走廊尽头。
“林远舟,”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
“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你爸手术费够吗?”
“够了,”她擦了擦眼泪,“我把车卖了。”
我愣了一下。
那辆车,她很喜欢,当初选了很久。
“赵宇呢?”我问。
“跑了,”她苦笑了一下,“欠了一屁股债,人也联系不上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在查。”
我沉默了很久。
“张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值得吗?”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不值得,”她摇头,“一点都不值得。”
“可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
“他跟我说会离婚,会跟我在一起,会给我幸福。”
“结果呢?”
“结果他骗了我,就像骗他前妻一样。”
“而真正对我好的人,被我亲手推开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没有心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感慨。
感慨命运的无常,感慨人的愚蠢,感慨那些被浪费的时间和感情。
“张婷,”我说,“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缓缓关上。
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张婷站在走廊尽头,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白裙子,笑起来很好看。
第一次牵手,她手很凉,我攥得很紧。
第一次吵架,她哭着说我不在乎她。
第一次和好,她拿着两杯奶茶,说“远舟,我错了”。
最后一次见面,她站在走廊尽头,孤零零的,哭得很伤心。
所有的画面,都在这短短的电梯旅程里,快速闪过,然后消失。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走出去,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秋天的味道。
那个叫林远舟的人,终于从一段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了。
以后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
我相信。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震了一下。
陈曦发来的消息: 周一见,新同事。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走向停车场,步子很轻,像卸下了所有的包袱。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
我抬起头,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而我,也终于准备好了,去迎接那些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日子。
第6章
周一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出版社。
电梯里遇见陈曦,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笑了笑。
“早啊,新同事。”
“早。”
“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去办了点事。”
她没追问,电梯到了,我们一起走进办公室。
工位上多了盆绿萝,不知道谁放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周没做完的工作。
版权合同的事,王总跟法务沟通完了,修改意见发到我邮箱,让我再审一遍。
我逐条看过去,改了三个地方,发回去。
九点多,王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小林,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书,封面设计很简洁,白色底,一行黑色:《在黑暗中寻找光》。
“新书?”
“嗯,下周要下厂了,你先看看,”王总说,“作者是个新人,但书写得不错,我们很看好。”
“好。”
王总走了,我翻开书,看了几页。
写的是一个年轻人辞职去旅行,在路上遇见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最后找到自己的故事。
文笔很好,细腻但不矫情,温暖但不鸡汤。
看着看着,我就入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曦叫我,我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半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新书,”我把书举起来,“《在黑暗中寻找光》。”
“哦,那个啊,我也看了一半,”她坐下来,“写得挺好的,特别真实。”
“是啊,”我合上书,“有些段落看得我鼻子发酸。”
“你也有感触?”
“谁还没有点过去呢。”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陈曦,你在这干多久了?”
“三年多了。”
“那你认识的人多,我想问一下,公司附近有没有租房的地方?”
“你要租房?”她抬头看我,“你不是住家里吗?”
“想搬出来,”我说,“老住家里也不是事,该独立了。”
“也是,”她想了想,“公司附近有个小区,环境还行,一居室大概五六千,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
“好,谢谢。”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又翻开那本书,继续看。
看到一段,主人公在火车上遇到一个老人,老人跟他说:“年轻人,你知道人生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你爱错了人,还死不回头。”
我盯着这段话,愣了很久。
爱错了人,还死不回头。
说的不就是我吗?
六年,明知她在骗我,还是选择相信;明知她心里有别人,还是选择假装不知道;明知这段婚姻已经死了,还是选择苟延残喘。
不是因为她好,是因为我怂。
害怕失去,害怕孤独,害怕面对一个人的生活。
所以宁愿活在一个谎言里,也不愿意走出来。
现在想想,真傻。
但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局里的时候,看什么都模糊,走出来才发现,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那些深夜不回的微信,那些莫名其妙的加班,那些越来越少的亲密,那些越来越频繁的争吵。
都是信号。
只是我不愿意接收。
下午三点多,王总开部门会,布置这周的工作。
“这周重点是新书发布会的筹备,财务这边要配合市场部,把预算做好。”
“小林,你来负责这件事,跟市场部对接。”
“好的。”
会开完了,我回到工位,开始做预算。
市场部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短发,干练,说话很快。
“小林是吧?这次发布会规模不大,预计两百人左右,场地在798的一个艺术空间,费用大概……”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我记在本子上,一项一项算。
场地费、物料费、餐饮费、嘉宾交通住宿费、媒体车马费……
算下来,大概需要十五万。
“差不多,”她看了一眼预算表,“我拿去给王总批。”
“好。”
她走了,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
工作还是挺忙的,但忙得充实。
不像以前,忙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为谁忙。
五点半,下班了。
同事陆陆续续走了,陈曦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还不走?”
“再待会儿。”
“别太晚,第一天上班就加班,会被人觉得你很卷的。”
“知道了。”
她笑了笑,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打印机的声音。
我把手头的工作收了个尾,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碰见王总。
“小林,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对了,”他叫住我,“周五晚上公司聚餐,你来吗?”
“来。”
“好,到时候一起。”
下楼,取车,回家。
路上堵车,走走停停的,电台放着一首老歌,周华健的《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我跟着哼了几句,突然想起老李。
上次喝酒,他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不用,他说你别急,好的在后面。
好的在后面。
但愿吧。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满屋子。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有意思,同事也好相处。”
“那就好,”她端着一盘菜出来,“洗手吃饭。”
我爸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我进来,点点头。
“新工作适应吗?”
“适应,挺好的。”
“那就好。”
饭桌上,我妈又提起了相亲的事。
“远舟啊,你李叔家那个姑娘,我昨天见了,人真的不错,长得也好看,你要不要见见?”
“妈,我才刚入职,想先把工作稳定下来。”
“又不耽误,就见一面,吃个饭,不行就算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行吧,”我说,“什么时候?”
“这周末?”
“这周末我有事,下周末吧。”
“好,那我跟你李叔说。”
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低头吃饭,心里有点复杂。
相亲。
这个词以前离我很远,现在突然就变近了。
一个离婚的男人,要去相亲了。
说不尴尬是假的。
但也许,真的该往前走了。
不是为了我妈,是为了自己。
那些年,我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张婷,把自己掏空了,现在该慢慢填回来了。
周二,陈曦帮我问了租房的事。
“那个小区有一居室,五千五,家具齐全,拎包入住,要不要去看看?”
“好,中午去看看。”
中午吃完饭,她带我去了公司附近的小区。
走路十分钟,很近。
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很好,有花园有凉亭,还有个小池塘。
房子在六楼,有电梯,一室一厅,朝南,采光很好。
家具齐全,冰箱洗衣机空调都有,拎包就能住。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很热情。
“小伙子,一个人住?”
“嗯。”
“这房子好啊,阳光足,冬天暖和,你看这地板,实木的,保养得好着呢……”
我看了看,确实不错。
“多少钱?”
“五千五,押一付三。”
“能便宜点吗?”
“五千三,不能再少了。”
“行,就五千三。”
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房租,拿了钥匙。
走出小区,陈曦问我:“什么时候搬?”
“这周末吧。”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不多。”
“行,那周一见。”
回到办公室,我给妈发了条消息:妈,我租好房子了,这周末搬。
她秒回:这么快?在哪?
我发了定位过去。
她又回:离公司挺近的,行,周末妈帮你收拾。
我回:不用,我自己来。
她说:你一个人哪行,妈去。
我没再回了。
周末搬家,我妈还是来了。
她提了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被子、床单、枕头,还有一袋苹果。
“妈,我不是说了不用带东西吗?”
“这些家里有,你就不用买了,”她走进屋,四处看了看,“还行,挺干净的。”
她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苹果放在桌上。
“厨房有锅吗?”
“没有,回头买。”
“那我回头给你带一个。”
“妈,我自己买就行。”
“你买的不行,得买好的。”
她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远舟,一个人住,要好好吃饭,别总叫外卖。”
“知道了。”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有时间就回来吃饭,妈给你做。”
“好。”
她走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送我。
送我上学,送我上班,送我结婚,现在送我……开始新生活。
每一次,她都笑着送我,然后一个人偷偷哭。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子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这是我的屋子。
我一个人住。
没有张婷,没有争吵,没有欺骗。
只有我自己。
自由,但也孤单。
但没关系,孤单是可以习惯的。
就像那些年,我习惯了被欺骗一样。
周三,公司聚餐。
地点在附近一家川菜馆,包了个大包间,两张桌子,坐了二十多个人。
王总坐在主位,旁边是市场部的周姐,我坐在靠门的位置,陈曦坐我旁边。
“来,第一杯酒,敬大家,辛苦了!”王总举杯。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白的,很辣,呛得我咳嗽。
陈曦递给我一杯水:“慢点喝。”
“谢谢。”
菜一道道上来了,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回锅肉,都是川菜,红彤彤的,看着就辣。
我夹了块水煮鱼,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能吃辣?”陈曦问。
“能,就是有点……太辣了。”
她笑了,给我倒了杯酸奶。
“喝点酸奶,解辣。”
“谢谢。”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八卦。
小刘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开始大舌头。
“我跟你们说,我们部门……就属陈曦最漂亮,对不对?”
大家起哄,陈曦脸红了,拍了小刘一下。
“你喝多了,闭嘴。”
“我没喝多,”小刘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对吧小林?”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笑了笑:“陈曦确实挺漂亮的。”
陈曦的脸更红了。
周姐在旁边起哄:“哟,有情况啊?”
“没有没有,”我赶紧解释,“就是陈述事实。”
大家笑成一团。
陈曦低着头,假装吃菜,耳根都是红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干净、温暖、不带任何杂质。
跟张婷的笑不一样。
张婷的笑是标准的、练习过的、有目的的。
陈曦的笑是真的。
因为开心,所以笑。
就这么简单。
聚餐结束,快十点了。
大家散了,各回各家。
我走出餐馆,秋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陈曦跟在我后面,裹紧了外套。
“你怎么走?”
“打车,”她说,“你呢?”
“我走路,住附近。”
“哦对,你搬过来了,我都忘了。”
“要不我送你?”我问。
“不用不用,打车很方便。”
“那行,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她拦了辆车,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我漂亮。”
她笑了笑,关上车门,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
夜色很深,路灯很亮,风很凉。
我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顺便买了包烟。
我不抽烟,但突然想试试。
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妈的,真难闻。
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算了,不学了。
有些东西,不适合就是不适合,没必要硬撑。
就像婚姻。
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新床单,新被子,新枕头,一切都新的。
但天花板没有兔子形状的水渍了。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很白,白得晃眼。
我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工作,同事,陈曦,还有那句“谢谢你说我漂亮”。
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没有阳光的味道。
但我妈说,多晒晒就有了。
明天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一点一点变好。
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回头。
只需要往前走。
周四,我开始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预算批下来了,开始执行。
跟市场部对接,跟供应商对接,跟场地对接,忙得脚不沾地。
但忙得很开心,因为每一件事都能看到结果,每一个结果都有意义。
不像以前做审计,忙了几个月,出一份报告,然后就没了。
那些数字、报表、账目,像流水一样流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现在不一样了。
一本书从无到有,从稿件到印刷,从印刷到上市,每一个环节都参与其中,看着它一点点变成实物,摆在书店里,被人买走,被人阅读。
这种成就感,是以前没有的。
下午,陈曦过来找我。
“小林,晚上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开了家书店,今晚有个读书分享会,要不要一起去听听?”
我想了想:“好。”
“那下班一起走。”
“行。”
下班后,我们一起去了那家书店。
书店在胡同里,很隐蔽,门口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推门进去,书香混合着咖啡香,很舒服。
店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都在看书。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扎着马尾,戴眼镜,笑起来很温柔。
“陈曦,你来啦!”
“嗯,这是我同事,林远舟。”
“你好,我是店主,叫我小禾就行。”
“你好。”
小禾带我们走到里面,一个不大的空间,摆着十几把椅子,已经坐了些人。
“今天分享的书是《在黑暗中寻找光》,作者也会来,你们先坐,我去准备一下。”
我愣了一下,《在黑暗中寻找光》,不就是王总给我看的那本书吗?
“这书你看了吗?”我问陈曦。
“看了一半,挺好的,你呢?”
“我也看了一半。”
“那今天正好听听作者的分享。”
七点,分享会开始了。
作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很斯文。
他站在前面,拿着话筒,声音有点低沉。
“大家好,我是陆一鸣,《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作者。”
“今天想跟大家聊聊这本书背后的故事。”
他讲了创作这本书的初衷,讲了他辞职去旅行的经历,讲了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讲到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哽咽了。
“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握着他的手,还是热的,但人已经没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事,等不得。”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这本书,献给我爸。”
“也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
“希望你们能找到,希望你们能走出来。”
掌声响起来,很多人红了眼眶。
我也红了。
不是难过,是共鸣。
那些年,我也在黑暗中。
被欺骗、被背叛、被辜负,活在谎言里,找不到出口。
但最终,我还是走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多坚强,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沉沦下去了。
分享会结束,大家散了。
陆一鸣在签书,排了很长的队。
陈曦问我:“你要不要也买一本?”
“买。”
我买了一本,排队等他签名。
轮到我的时候,他看着我说:“你也有故事?”
“谁都有故事。”
他笑了笑,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给林远舟,愿你找到属于你的光。”
“谢谢。”
“不客气。”
走出书店,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陈曦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说,“特别是他讲他爸那段,挺感人的。”
“嗯,我也哭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小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离婚,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因为她不爱我了。”
“那你现在还爱她吗?”
“不爱了,”我说,“早就不爱了。”
“那就好,”她笑了,“不爱了,才能重新开始。”
“是啊,”我看着她的眼睛,“重新开始。”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风吹过来,银杏叶飘落,落在她肩上。
我伸手帮她弹掉,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客气。”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舒服。
像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
到了路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前面那个小区。”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林。”
“嗯?”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笑了。
转身,往家走。
风很凉,但心里很暖。
那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空气。
新鲜、珍贵、来之不易。
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翻开那本书,扉页上陆一鸣写的那句话: “给林远舟,愿你找到属于你的光。”
光。
每个人都需要的,属于自己的光。
以前,我以为张婷是我的光。
后来发现,她不是。
她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教会我一些道理,然后离开。
真正的光,不在别人身上,在自己心里。
当你学会爱自己,学会对自己好,学会不再委屈求全,你就找到了那束光。
我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片天花板很白,没有兔子形状的水渍。
但没关系,我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这个屋子,从现在开始,是属于我的。
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周五,新书发布会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
场地确认了,供应商确认了,嘉宾确认了,媒体也确认了。
万事俱备,只等下周。
王总很满意,在会上表扬了我。
“小林来了没多久,但上手很快,大家多跟他学习。”
同事鼓掌,我有点不好意思。
陈曦在旁边竖起大拇指,我笑了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凑过来。
“小林哥,你是不是对陈曦有意思?”
“什么?”我差点被饭噎着。
“别装了,大家都看出来了,”她眨眨眼,“你俩天天一起吃饭,一起下班,还说没意思?”
“那是同事之间的正常交往。”
“得了吧,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含情脉脉的,”小刘捂着嘴笑,“跟偶像剧似的。”
我无语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直接的吗?
陈曦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小刘在旁边笑,问:“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小刘端着餐盘跑了,“你们聊,你们聊。”
陈曦坐下来,看着我:“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瞎聊。”
“哦。”
她低头吃饭,我低头吃饭。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小林。”
“嗯?”
“周末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我抬头看她,她脸红了。
“有部新上映的电影,评价挺好的,”她补充道,“我一个人不想去。”
“好,”我说,“一起去。”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小刘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很开心。
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防备,不需要小心翼翼。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也许……是时候往前走了。
不是为了填补空虚,不是为了逃避孤独,而是因为……真的遇到了一个让你觉得舒服的人。
周六下午,我们去看电影。
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孩,慢慢找回记忆,也找回爱情的故事。
剧情很俗套,但拍得很细腻,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陈曦看哭了,在黑暗的影院里,她偷偷抹眼泪。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电影散场,走出影院,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哭成这样,”我笑着说,“至于吗?”
“真的很感人嘛,”她吸了吸鼻子,“特别是最后那段,男主说'我等了你三年'的时候,我差点哭出声。”
“你确实哭出声了。”
“哪有!”
“有,我听见了。”
她打了我一下,不疼,软绵绵的。
“走吧,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好。”
找了一家火锅店,点了鸳鸯锅,一半辣一半不辣。
她不太能吃辣,但喜欢吃辣,边吃边喝水,辣得眼泪汪汪的。
“你不能吃辣就别吃了。”
“不行,好吃。”
“你这是自虐。”
“人生嘛,总要有点挑战。”
我笑了。
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小林,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是吗?”
“嗯,平时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笑的时候才像个正常人。”
“我本来就是正常人。”
“我知道,但你太绷着了,”她放下筷子,“离婚不是什么大事,很多人都会经历。”
“我没觉得是大事。”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我想了很久。
“不是不开心,是不敢开心。”
“为什么?”
“因为开心过后的失落,比一直不开心更难受。”
她沉默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住了她的脸,朦朦胧胧的。
“小林,”她说,“你不能因为受过伤,就不再相信美好。”
“就像吃饭被噎过,就不吃饭了吗?”
“就像走路摔过,就不走路了吗?”
“不会的,你会继续吃,继续走,继续生活。”
“因为活着,就是要面对这些。”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真诚。
“你说得对,”我说,“我会的。”
她笑了,端起饮料杯。
“来,敬你。”
“敬什么?”
“敬未来。”
“敬未来。”
碰杯,一饮而尽。
饮料很甜,比酒好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回家,走到她小区门口。
“到了。”她说。
“嗯。”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要走的意思。
秋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红了,但没躲。
盯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
“晚安。”我说。
“晚安。”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林。”
“嗯?”
“下周见。”
“下周见。”
她笑了笑,跑进了小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有点快。
以前觉得,心动是轰轰烈烈的,像烟花一样绚烂。
现在觉得,心动是细水长流的,像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不明显,但真实。
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翻开那本书,继续看。
主人公走到了西藏,在布达拉宫前遇到一个老人。
老人问他:“年轻人,你在找什么?”
他说:“我在找自己。”
老人笑了:“你自己不就在这吗?”
他也笑了:“可我把自己丢了。”
老人说:“丢了的,还能找回来。就怕你不想找。”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想找。”
“那就去找,别回头。”
看到这,我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丢了的自己,还能找回来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至少,我在找了。
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想起陈曦的话:“敬未来。”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会好好过,好好活,好好爱自己。
这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响。
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着我听不懂但很安心的话。
我听着,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金线。
我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然后起床。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陈曦发来消息:早。
我回:早。
她又发:昨晚睡得好吗?
我回:很好,你呢?
她说:我也是,做了个梦,梦见你请我吃饭。
我笑了:今晚请你,想吃什么?
她发了个笑脸:你定。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
楼下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练太极。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平和而美好。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带着秋天的凉意。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故事。
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没有被辜负,没有结束。
只是翻到了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是空白的。
等着我去填写。
我相信,我会写得很好。